出站通道又长又宽,墙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和宣传画,有“首都欢迎您”,有“讲究卫生”,还有几张电影海报,画着浓眉大眼的演员。
好像有一张是龚雪,这是这个年代无数男人的梦中情人。
地面是水磨石的,被人流踩得锃亮,走上去滑溜溜的。
人实在是太多了,像是一大群鸭子。
四面八方的人涌过来,有扛着行李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网兜的,还有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推了推眼镜,被人流裹着往前挤。
出了站,眼前豁然开朗。
蓝天白云,阳光正烈、热辣滚烫。
出了站后,陈业峰他们就看到一座宏伟的建筑,米黄色的墙体,巨大的钟楼高耸入云,钟盘上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多。
站前广场宽阔得不像话,比他们小县城的整个体育场还大。
广场上人山人海,接站的举着牌子,拉客的扯着嗓子喊,卖地图的、卖汽水的、卖茶叶蛋的小贩穿梭其间。
远处的公交车站排着长队,自行车如同鱼儿一般在广场边缘流动。
陈业梅和马良宇站在广场中央,东看看西看看,眼神里全是茫然。
这么大个地方,往哪儿走啊?
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都有点不知所措。
“二哥,咱们…怎么去学校啊?”陈业梅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慌张。
陈业峰倒是沉得住气,毕竟多活几十年,见识也多一些。
他四下看了看,心里飞快地盘算。
八十年代的京城火车站,出行的选择不算多。
不像后世那么方便,手机上随便点一下,就会有车来接了。
公交车是最便宜的,可路线不熟,带着大包小包转车太折腾。
地铁也有,二号线刚建好,还要十来天才正式开通。
人力三轮车倒是多,可拉不了这么多行李,蹬车的师傅看一眼他们的大包小包,直接摇头。
出租车呢?
京城这会已经有出租车,但数量不多,主要是一些“面的”。
大多数都是天津大发面包车,黄灿灿的,跑起来突突响,能装人能拉货。
还有少数的皇冠、拉达,但那种车贵得离谱,一般老百姓舍不得坐。
陈业峰想了想,头一回上京城,人生地不熟,拖着行李满街跑不是个事,贵就贵点,图个省心。
“我去找辆车。”他说了声,让陈业梅跟马良宇看好东西。
他在广场边上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一排趴活的面包车。
清一色的“天津大发”,方头方脑,车身刷着“出租”两个大字,黄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司机们有的靠在车门上抽烟,有的蹲在车边聊天,见有人过来,立刻来了精神。
“同志,去哪儿啊?”一个中年司机手里夹着烟,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迎上来。
那腔调跟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似的,儿化音一串一串的,听着就透着股京城范儿。
“去京城医科大。”陈业峰说。
“哟,医科大?”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送学生报到吧?”
“对。”陈业峰淡淡的点头。
“得嘞!”司机一拍车门,“上车吧,医科大在哪儿我知道,丰台区那边,离这不近,得跑一段路程。”
“多少钱?”陈业峰先问价。
“都是打表,不宰客。”司机指了指车上的计价器,“放心,咱这是正规出租车,不是那种黑的。”
陈业峰自然懂打表是啥意思,没想到这个年代的出租车就开始打表了。
他看着这司机面相憨厚,说话也敞亮,便决定坐他的车。
他让司机等一下,然后去喊陈业梅他们,帮忙拿行李。
来到“面的”旁边,三人把行李往后备箱塞,“面的”的后备箱不大,塞了两件就满了,剩下的只能往车厢里堆。
马良宇爬到后座,把行李摞在脚边,陈业梅坐中间,陈业峰坐副驾驶。
车门一拉,哐当一声闷响,铁皮声听着就皮实。
车子发动,突突突地驶出广场,汇入长安街的车流当中。
陈业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幕幕掠过。
虽然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浑身酸疼,眼皮也沉得很,可他就是舍不得闭眼。
这可是京城啊…
宽阔的长安街一眼望不到头,双向六车道,柏油路面黑得发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
路两边的建筑高高低低,有红墙碧瓦的老房子,也有刚盖起来的高楼大厦。
行道树大多是杨树和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
自行车多得出奇,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在非机动车道上涌动,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
“头一回来京城吧?听你们那口音好像是南方来的?粤东省的?”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搭话,那京腔听着就亲切。
“嗯,头一回来。”陈业峰点点头,“是从粤西省来的。”
“哟,粤西省?那可够远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的陈业梅,“坐火车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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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两天两夜,骨头都散了。”陈业峰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响了两声。
“那可不,绿皮车晃悠着呢。”司机嘿嘿一笑,“不过你们来得是时候,九月初,天儿还热,但好歹没七八月那么邪乎。前阵子那叫一个闷,桑拿天,外地人来了准受不了。”
“是挺热的。”陈业峰抹了把脸,“我们海边都没这么闷。”
“海边好啊,有海风。”司机叹了口气,“京城这地界儿,就这点不好,夏天热冬天冷,春秋还刮沙子。不过话说回来,京城好玩的地方多啊,来一趟不容易,得好好逛逛。”
“师傅,您给说说,京城哪儿值得去?”
“那可多了去了!”司机来了兴致,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比划着,“头一个,天安门广场,那必须得去。看升旗,看纪念碑,看大会堂,那才叫庄严!完了再进故宫,那是皇上待的地方,三大殿走一走,金銮殿上站一站,那气派,别的地儿你找不着。”
“还有呢?”陈业梅在后座也来了精神,探着身子往前凑。
“小姑娘爱逛公园吧?颐和园、北海公园、天坛,都值得去。颐和园的昆明湖、万寿山,划划船,看看长廊,那叫一个美,景致绝了。天坛那祈年殿,蓝瓦金顶,上相!”
“长城能去吗?”马良宇在后面闷声问了一句。
“能去啊!八达岭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嘛!”司机嗓门都高了半度,“不过长城远,在延庆呢,得专门坐车去,得一天功夫。你们要是时间紧,就在城里转转,前门大栅栏、王府井、西单,买东西吃小吃都方便。”
“王府井有什么好吃的?”陈业梅眼睛都亮了。
“那可多了!全聚德的烤鸭,东来顺的涮羊肉,都一处的烧麦,六必居的酱菜……不过那些馆子贵,普通人吃不起。街边儿的小吃也不错,豆汁儿焦圈、炸酱面、爆肚儿,便宜又地道。”
“豆汁儿?”陈业峰皱了皱眉,“听说过,酸不拉唧的,喝得惯吗?”
那玩意儿真喝不习惯,听说非常难喝。
之前刷手机的时候,就经常看到有人喝豆汁喝到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