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黑泽空路在校门前和小兰、园子告别。

    警方仍旧封锁着体育馆,他们暂时不需要收拾学园祭的场地,于是就和大多数见到这起不幸的可怕事件的观众一样,被留在现场的几名巡逻警员催促着各回各家。

    他在人群中没找到他爸,应该是早就趁乱先一步离开了。不过他也没打算就此乖乖回家。

    黑泽空路打开手机,手机屏幕上,一个灰色的小圆点在地图上与警视厅重合,这显示的是工藤新一能被追踪到的最后的位置。

    几个月前,在他负责监视新一的那段时间,他在新一的手机中悄悄植入了追踪程序以防万一。这一程序一直没有被用到过,他甚至都已经忘了这回事,但如今,这一手准备刚好能派上用场。

    模拟器的错漏和沉默让一直对他来说清晰无比的未来变成了一片迷雾。从现在起,他必须依靠自己,靠他的眼睛、他的大脑,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亲自去调查、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泽空路跳上前往警视厅的公共汽车。

    目前他能追查的最明显的线索就是新一本人。从剧场中提前潜伏的疑似公安,到案发后新一一手推动造成贝尔摩德被警方带走的局面,显然,导致一切发生变动的直接原因就是新一的计划和举动。

    追踪软件上显示的新一的位置是灰色的,这说明此时新一的手机应该处于关机或被屏蔽信号的状态。倘若只是普通去警视厅破案,新一不需要谨慎地关掉手机,搜查一课相熟的警察也不会要求新一这么做。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新一此时恐怕并不在警视厅里,而是在某处隐秘的地方,帮助公安审问,甚至尝试策反贝尔摩德。

    他相信这是因为新一接收到了他的暗示,这让他很是欣慰,但全然未知所带来的不安还是让他忍不住焦躁。

    新一的计划能顺利实现吗?假如能顺利得到贝尔摩德的帮助,警方什么时候会对组织展开行动?他和他爸会怎么样?无数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心中逐渐升起的恐慌愈来愈无法遏制。

    他只能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同时随着公交车的颠簸前往警视厅所在的方向。

    在他下车时,突然,屏幕上久久未动的灰色圆点重新变为了一闪一闪的红色。

    新一回来了!

    他看了眼时间,此时距离新一上一次传出信号大约过去了半小时,考虑到需要和贝尔摩德沟通的时间,公安关押贝尔摩德的秘密基地应当离警视厅不远。

    黑泽空路闪身到警视厅对面的便利店中,随意买了点东西,坐在能勉强看到大门处的座位上,隔着玻璃监视着从里面出来的人。

    高中学生在便利店消磨时间不会引人生疑,就算有万一,他也可以告诉别人他是来这里等新一的。

    这的确是实话。虽然他等待的不只是新一。

    新一和贝尔摩德这场不到半小时的谈话可能存在三种结果。第一种可能是,贝尔摩德拒绝背叛组织,或是情况僵持不下,新一只能自己先行回警视厅处理今天的案子以免有心人生疑,而公安自然不可能把贝尔摩德这条好不容易捉到的大鱼放回海里,就算新一道破今天案件的凶手,帝丹高中的校医也不会和其他无罪的嫌疑人一样被释放。第二种是最理想的局面,贝尔摩德当场跳反,真的迅速决定背叛组织,给出了公安想要的情报,取得公安的初步信任后,未免引起组织的怀疑,和其他嫌疑人一起被释放。第三种则是贝尔摩德的确答应帮助警方,但内心其实另有打算,依旧与新一处于博弈状态。

    所以,只要他在这里观察到贝尔摩德有没有出现、与新一之间的氛围如何,就能对新一目前的进展有一个大致的判断。

    然而,在他等待的画面出现以前,他先看到了一辆分外熟悉的、曾载过他无数次的深灰色日产SUV 。

    那辆车车速平缓,毫不引人注意,从警视厅后面的小路拐到了旁边的大道上,往米花町方向驶去。车窗短暂对准便利店方向的一瞬,黑泽空路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确认,那是他爸,货真价实。

    ……巧合吗?

    他爸刚好一点也不顺路地从帝丹高中开来了最讨厌的警视厅旁边?

    黑泽空路面无表情地大口嚼着便利店的烤肠。

    怎么可能?

    事实从没有一刻这么明显过,比模拟器直接呈现在他面前还容易理解。

    新一前段时间忙得没时间跟他甚至跟小兰玩,却被他撞见有时间跟他爸讲话;他爸明明和公安的安排没有关系,却也和模拟中的行为不一致,在话剧时坐到了前排……这些之前让他疑惑了一瞬但并没有深想下去的细节都有了解释。

    他爸早就和新一开始合作了。

    而且这甚至是公安都知晓的,否则他爸不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他爸是彻底地背叛了组织。

    这是在新一住进他们家之后才发生的吗?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却无知无觉?

    不。不对。

    黑泽空路想起新一对他爸态度的转变,那不像是为了毁灭组织而接受敌人的投诚,而更像是新一突然发现了什么,自然地对他爸的敌意消散,例如,他爸其实是新一的同伴……

    会是吗?

    黑泽空路光是想想就觉得荒谬得难以置信。

    他爸、琴酒,是老鼠?

    就连集齐了三百多个千奇百怪不同发展的最终未来结局的模拟器也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未来,他爸会是老鼠的这种情况,而且有的未来中,他爸明明亲手杀死了新一……

    为什么?是模拟器从以前开始就不可信?还是他刚刚的推测出现了什么差错?或者干脆是他刚才眼花看错了车认错了人?

    黑泽空路全然迷茫了。

    ***

    工藤新一站在警视厅的走廊等电梯,窗外的东京逐渐开始被暮色笼罩。就在刚才,他顺利解决了学园祭那场毒杀案,凶手认罪,尘埃落定。

    他的思绪便又飞回到组织的事情上去。

    贝尔摩德给出了一个地址。公安已经在全力核查地址的真伪,但他几乎可以确定地址的真实性。不止是工藤新一,不论是亲自和贝尔摩德沟通的黑泽阵,还是远程旁听的诸伏景光和赤井秀一,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贝尔摩德没有说谎。

    某种既不是基于推理确信,也不是基于情感的祈祷,但的的确确能被称之为希望的东西在他心中悄然蔓延开。

    就和空路的“预知”曾经带给他的感受相同,现在这种希望,其实同样根植于对空路能力的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推测中。

    如果仔细梳理后就会发现,现实与空路曾经经过的每一次“未来”都有根本性的不同。那就是琴酒。

    在空路的记忆中,琴酒从来不是警方的人,比如空路当时真的认为皮斯科会被琴酒杀死。以他们父子间的紧密联系,如果琴酒早就是警方的人,再怎么隐藏的好,空路也不可能在每一次循环中都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察觉到端倪,发现不了琴酒真实的立场。

    因此,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真相就是,在空路所经历过的每一次过去中,琴酒从未站到光明的这一边。

    为什么会造成如此颠覆性的差异?工藤新一只能进行猜测。

    空路经历的是现实,是复杂的,是面临着无数选择和无穷选项的,就算在空路的认知中,这些无数的选择共同铸造的结果被简化为了与选项一一对应的未来,但实际上,也许一句无心之言、一个空路没有意识到的细微改变,甚至只是某一刻态度的微妙变化,都有可能像蝴蝶翅膀的扇动一样,最终导致了琴酒的变化。

    也就是说,恐怕在很早的时候开始,空路就已经踏进了一个崭新的,琴酒的立场有所不同的未来,但因为琴酒掩饰的很好,其他事情几乎没有改变,所以空路毫无所觉,还在使用过去琴酒是纯黑的未来来进行选择判断,可能这也是琴酒先前注意到的“预言”在某些细节有错误的来源。

    不过无论如何,此时偏差的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们正处于空路从未抵达过的前所未有的有利状态。

    皮斯科这一次存活了下来,并向他们提供了能完整打击整个组织的地图指南;贝尔摩德在这个关键时间被动摇,给出了BOSS的位置;而琴酒,作为组织行动战力的核心,本身就是在攻克组织时最需要担心反扑的部分,琴酒站在他们这边,意味着组织最强的矛与盾,都不复存在。

    窗外的夜色中仿佛蛰伏着黑暗的阴影,工藤新一的目光扫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坚定地踏进电梯。

    空路所见的无数未来,都是没有琴酒作为同伴的未来。而他们此刻所站的这条时间线,这条或许是汇集了阴差阳错才得以浮现的路径,是一条空路从未抵达过的道路。

    这或许,就是空路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能够真正刺破黑暗的崭新未来。

    第82章

    米花町,天色刚刚黑下来,一家平价意大利餐厅内几乎已经坐满了客人,温暖的黄色灯光照在红白色格子桌布上,热闹的氛围很适合朋友间的闲聊小聚。

    “空路,你真的只要一杯热可可吗?”毛利兰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扭过头问桌子对面的黑泽空路。

    黑泽空路叹了口气:“其实我在来这里之前在便利店吃过了,吃了一份便当、一碗荞麦面、一份唐扬鸡块、两根烤肠、两个肉包子和一个布丁。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了。”

    “……”铃木园子沉默了一秒,眼睛都成了半月眼,“那你还约我们出来吃饭干什么?”

    这问题解释起来有点复杂,黑泽空路有些纠结地思考着该怎么开口。

    半小时前,他受到了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大的冲击,他赖以生存的金手指是假的,他自认为十分之了解的他爸也存在着他不知道的一面。

    这种感觉就像是原本以为自己是完全不用学习也能每次轻松考满分的超级天才,突然某次滑铁卢才发现以前的满分只是刚好运气好逢蒙必对,实际上自己既不是天才,也不能保证今后的考试继续全对。

    并且祸不单行,回到家,还发现一直以来在他印象中都是爱“妻”家,尽管不会大喊“我的恋人是组织”,但却时时刻刻给与组织绝对安全感的他爸,居然出轨了,出轨的对象还是他爸曾经最憎恨的警方。与此同时,他的挚友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却帮他爸隐瞒,半点也没透露给他。

    一方面是世界观的破裂,另一方面是对亲密的人的信任崩塌。黑泽空路如同刚刚死掉变成了幽灵的鬼魂一样,思考着“我是谁我在哪”之类的问题,带着满腹疑惑和茫然,从便利店里飘出来,一路飘到了这条他们上初中时经常经过的街上,然后看见了这家他们以前常去吃的意大利餐厅。

    正在这时,他们四人的line群里传来新一的消息,说他已经解决了案子,让他们不用担心。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映在他的手机上,黑泽空路看着line群的界面,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们坐在这家餐厅里帮园子的恋爱烦恼出谋划策的时候。

    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一时冲动,就向小兰和园子发送了信息,问她们吃晚饭了没,想不想来这里吃意大利菜。

    见黑泽空路半晌没回答,毛利兰微微蹙起眉:“空路,你是和新一吵架了吗?”

    “诶?”黑泽空路和铃木园子几乎异口同声,惊讶地看向毛利兰。

    “欸是我搞错了吗?”见到另外两人的反应,毛利兰一下子慌乱起来,“因为新一已经在群里说案子解决了,但空路还是私信我们两个,既没在群里说,在这里也没看到新一,所以我才会想,你是不是和新一发生了什么,才想找我和园子来商量……”

    “小兰,你也去做侦探吧,绝对比你爸强。”黑泽空路睁大眼睛说。

    毛利兰不知道这时候该揍对面那个学新一调侃她爸爸的家伙,还是该把这话当做夸奖,亦或是出言安慰。

    因为说完这句话的空路,似乎再也撑不住平时的笑容,眉眼间都多了层阴郁。她几乎没见过空路这样的表情。

    园子和她对视一眼,也不由严肃正色起来。

    黑泽空路叹了口气:“我没和新一吵架,但我确实有事想说。”

    他在发现问题之后,没能等到新一从警视厅出来就像幽灵一样飘走了,所以他们还没来得及吵架。就算他和新一见面,他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和新一吵架,因为理智告诉他,新一什么也没做错,不把他爸的立场问题告诉无法背叛组织的他,才是最正确最稳妥的做法。

    但理解不代表不难受。被最信任的两个默契地排除在外,就像一根小刺扎在肉里,一动就是一阵钝痛。

    不过这并不是真正困扰他的关键,让他无法像以往一样,在警视厅门口等新一出来直接和新一坦诚相见的原因,是他自身的混乱。

    桌上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意面和披萨,但园子和小兰等待着他说话,一点也没有开动的意思。

    黑泽空路不再犹豫,试图从脑子里的乱麻中抽出最粗的那条线:“我发现,我没有我想的那么了解我爸……我一直以为,至少他的原则、底线、做事的方式我是一清二楚的,但我突然发现,我对他的认知好像有根本方向性的偏差……”

    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对视了一眼。

    原则、底线、根本性的错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就很严重。和新一待在一起久了之后,毛利兰觉得自己的思维都被带偏了,听到空路这么重的描述,忍不住就会联想到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毛利兰小心翼翼地问:“空路……你爸爸……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黑泽空路为难地沉默了几秒。

    能说吗?他原本以为他爸是大坏蛋,但现在他爸违反了大坏蛋的原则,在外面当警察的好朋友,实际上是大好人?

    他猛地摇摇头,然后顿了一下:“我爸出轨了。”

    听到出轨,比起刚刚忍不住联想到的空路的爸爸在外面杀人了、贪污了、吸毒了,瞬间从法制频道回到了家庭剧里,铃木园子甚至松了口气,这事她看电视剧可有经验了,绝对能给空路和空路的妈妈提供好建议……

    等等,妈妈?

    她一下子想起来,犹豫地问:“空路,你不是单亲家庭吗?”

    “是呀,”黑泽空路点点头,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爸背叛了我们现在的公司,和敌人勾搭上了。”

    “……这个叫跳槽,不是出轨吧。”铃木园子瞬间泄了气。

    “但是,你爸爸现在还没有辞职吧?”毛利兰见空路点头,皱起眉,“敌人也就是说是竞争对手?那么空路的爸爸,就是在做商业间谍吧?”

    “唔,算吧……”黑泽空路想了想,眼看小兰就要打电话跟她妈妈咨询相关的法律,连忙阻拦道,“但他这个行为是不违法的。”给警察做间谍,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合法的间谍了吧。黑泽空路在心里默默补充。

    小兰看上去仍忧心忡忡,大概是担心黑泽空路是法盲。

    黑泽空路只好赶紧说:“新一也知道这件事。”工藤新一的金字招牌让两个姑娘一下就相信了他爸没有不正当的行为。

    他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这也是让我很难受的地方……感觉完全被他们两个排除在外了……”

    “虽然不了解详情,但我想,你爸爸和新一肯定都是因为想保护你,才不告诉你这件事的吧?”毛利兰出言安慰道。

    黑泽空路想要相信她的话,但实际上,他心中又偶尔会闪出一丝怀疑——他们究竟是想保护他,还是想保护针对组织的计划不被他破坏呢?

    其实就算是后者,他也没有理由埋怨新一和他爸。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会怎么选择,当他爸和新一最终会把剑刺向组织时,他应该如何选择。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他真的有得选吗?

    他习惯性地以为自己的选择很重要。但实际上,他怎么选真的能对局面产生影响吗?

    “我在想,可能是因为我没什么用,我不是我之前以为的那种天才。”他陈述道。

    小兰和园子看起来不太理解为什么他的话题突然跳跃到了对自己的不自信上,但她们两个还是拼命地鼓励道:“空路你很棒啊!”

    黑泽空路摇摇头。接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对他来说不是很难过。

    真正让他感到沉重万分的,是失去了模拟器的“指引”之后,他才发现,选择是一件多么沉重、多么需要勇气、又多么可能徒劳无功的事情。

    然而在之前的那么多年里,他都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自己的选择。在他还以为他爸和新一的立场是水火不容的时刻,也从未想过要从他们两边中间“二选一”,他总是天真地相信,模拟器会指向一条对所有人都好的道路。

    但现实却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吗?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被他混乱的内心所掩盖的、最简单的事实,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现在,新一和他爸,不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吗?

    他曾经需要选择,是因为他爸站在组织这边,而新一站在对立面。

    然而现在,没有矛盾,无需牺牲一方来保全另一方。这不正向着他内心深处希望着的,那个“对所有人都好”的未来吗?——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迟到了一点……抱歉

    第83章

    黑泽空路和小兰、园子聊完后,感觉心里轻快了很多。他把那杯热可可喝的一干二净,还叫了续杯,并且在续杯的热可可上奢侈地加了一份棉花糖。

    他踩着月光和路灯交织的光影往家走时,一舔嘴唇,嘴上都还有棉花糖融化在巧克力里甜丝丝的味道,奇异地给了他一丝鼓励。

    黑泽空路想好,在回家后,他就要和他爸与新一好好地、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要宣布,他第一次自己好好下了决定,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命运,没有提前知晓的答案,他不知道以后的路会通往何方,但他会选他们,会站在他爸和新一这边。

    他还要说,他脑子还塞着许多零碎的、来自曾经看到过但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情报,因为它们和现实差距太大了,他不清楚还有没有用。但如果他们想知道,他们应该明白该用什么方式提问,绕过他的“规定”,从其中挖出有价值的信息。

    对了,他还要向他爸抱怨。瞒了他这么久,害得他夹在他爸和新一中间这么担惊受怕这么久。

    他也要威胁新一,如果再像这样把他排除在计划之外,他就要联合小兰和园子一起,再也不理新一了。

    黑泽空路远远的看到自家的房子,窗口里面亮着灯。

    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加快了脚步。

    “嗡——”

    一声震动打破了夜里无人的街道的寂静。

    是黑泽空路口袋里,那部工作用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黑泽空路的心脏忽地紧缩一下。他掏出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起刺眼的白光。他正要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却先一步看清了新邮件的发件人。

    这是……

    黑泽空路差点没反应过来。

    BOSS? !

    寒意猛地从他的脊椎一路窜遍全身,他用冰凉的指尖点开那条信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加上一个地址,但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黑刺李,立刻过来这里找我,不准被任何人发现。 】

    ***

    工藤新一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走过了晚上十点。这个时间点,穿着校服在外面闲逛都会被巡逻警员拦下来询问怎么还不回家了。

    他又尝试打了一次空路的手机,还是没人接听。漫长的忙音让他心中细微的不安逐渐积累起来,他挂断,转而拨通小兰的电话。

    “……你们和空路八点左右就分开了?”听到小兰的回答,工藤新一不自觉地皱紧眉头,“他有和你们提过之后要去哪吗?”

    “他说直接回家啊,空路还没到家吗?”电话对面的小兰声音也从疑惑转为紧张起来。

    “嗯,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你等下,我试试联系他。”说着小兰就匆匆挂断了。

    没过多久,她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明显带上了焦急:“不行,他也不接我的电话。”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工藤新一在小兰挂断第一通电话时就敏锐地感觉到小兰的反应不同寻常:“怎么了?”

    小兰深吸一口气,空路深夜失联的担忧还是压倒了要替朋友保守秘密的约定:“新一……其实,刚刚吃晚饭时,空路的情绪一开始其实不太好。”

    “怎么回事?”工藤新一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本来在学园祭之后,空路已经和我们分开了,说是要去警视厅找你,到了晚饭的时候又忽然私信我和园子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就猜他和你闹矛盾了,”小兰努力回忆着空路不详的话,“在吃饭时,他才告诉我们,好像是因为他爸爸在做商业间谍,你知道,他却不知道,他因为这个有点闹别扭。”

    “你说什么?”工藤新一内心大惊。

    他立刻明白过来,空路在警视厅门口等他的时候必然看到了什么,让空路知道黑泽叔叔是警方这边的人了。

    “但空路已经想通了啊?分开时,他的心情看起来好了很多,还说想要和你和他爸爸好好谈谈。就算还在闹别扭,也不可能不接我的电话的。”毛利兰担忧地问,“空路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了?”

    工藤新一压下心中止不住敲响的警铃,快速地安抚了小兰,打消了她来帮忙找人的念头,并向她保证一有消息就通知她。

    挂断小兰的电话,那份强装的镇定才从他脸上褪去。空路不是会因闹情绪而彻底失联的人,一定是出什么事了。更关键的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不再迟疑,立刻调出黑泽叔叔的号码拨了出去。黑泽叔叔应当还在和其他合作方商讨计划的详情,铃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通。

    “空路不见了,” 工藤新一尽量简短地说,“晚上八点和小兰她们分开后,一直没回家,电话也联系不上。而且他可能发现了关于您的身份……”

    “你等一下。”电话那头,黑泽阵的声音仍然冷静,紧接着传来电脑打开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他个人手机最后的信号定位,在离家100米不到的地方,然后信号中断,他用了屏蔽或者直接关机了。”

    “一百米内?”工藤新一来不及想空路失踪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只是飞奔出去,找到黑泽阵描述的位置,“没有任何痕迹。”他仔细勘察了一番,大脑飞快运转,思考各种可能,“这附近都是住宅,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地带走空路……?”

    “很难,他是自己行动的。”电话那头,黑泽阵的语气沉沉。

    工藤新一陷入沉思。

    难道空路又看到了未来才做出出乎意料的行动?不,这应该是一个空路从未见过的截然不同的未来,空路现在知道黑泽阵的身份并为此烦恼更是证明了这不在空路见过的未来当中。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会让空路不联系任何人单独行动了……

    “恐怕是BOSS的命令。”黑泽阵的声音和工藤新一心里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有BOSS的指令对于被规定不能背叛组织的空路来说才是绝对的,其他人空路总能找到一些操作空间。

    但为什么BOSS会突然带走空路?

    ***

    与此同时,组织某处秘密基地的最深处。空气循环系统开到最大,发出嗡嗡声,房间里满是消毒水味,像在医院一样。

    黑泽空路最讨厌这里了,尤其这次他甚至拿不准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却不得不假装游刃有余、心中有数的模样。

    “组织的一些产业和基地附近,最近似乎有可疑的人出现过。” BOSS老态龙钟地坐在椅子上,说话时喉咙里像有一口老痰一样,发出“嗬嗬”的杂音,听的人浑身难受,黑泽空路恨不得对方还是用电子音跟自己说话。

    “不要紧。”他维持着自己一贯以来的“人形预言机”身份,平淡地回应道。

    BOSS的话一出,他就了然了。这恐怕是他爸和新一努力的成果,警方在为清扫组织做详细的调查和下一步计划,但组织盘踞这么久,当然也不可能毫无所觉地任人宰割,只需一丁点轻微的失误,就会被组织暗中发现调查人员的踪迹。

    BOSS的声音听不出心中的想法:“你知道?”

    “嗯,我知道啊。”黑泽空路简短地回答。他心里清楚,贝尔摩德今天已经向警方透露了BOSS的位置,也就是他现在所处的地点,警方估计马上就会发动总攻。然而,以BOSS这老头子多疑谨慎到极点的性格,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缩回更深的洞xue中,这次紧急召见他,恐怕也正是出于这种不安,想从他这个“仪器”这里获取确认或指引。

    果然, BOSS发出像砂纸刮擦一样古怪的笑声:“很好……那么此地不宜久留,明天黎明前,我们就必须转移。”

    黑泽空路垂下头。一旦BOSS再次潜藏起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错过这一次机会,新一和他爸……

    他能做点什么吗?

    黑泽空路忍不住思考。他受的限制太多了,虽然在BOSS眼中他基本等于有问必答的预言机器人,BOSS不会像他爸一样深究他话中的意图,但他做不到无中生有,也做不了背叛组织的举动……

    不过,这难道不正是他的优势吗?

    黑泽空路突然意识到,也许他的确能做点什么。

    他抬起眼,仿佛真的在运用能力为组织考量:“当务之急,是先转移研究组,以及他们手头那些珍贵的资料。”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BOSS的心里。研究组的成果,尤其是那些关于药物、生命以及“终语”本身的绝密资料,是组织多年积累的真正核心,其重要性毋庸置疑。

    “不错。” BOSS显然极为赞同,随即转向阴影中侍立的一名心腹,下达指令:“立刻通知研究组的负责人,准备最高优先级转移。资料优先,人员随行,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研究组的负责人是雪莉,宫野志保。

    黑泽空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里正拼命给自己鼓掌。他觉得他已经深得他爸和新一的真传,这一手安排可真是绝妙。

    以他对雪莉的了解,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一定会想办法,将“组织要求研究组紧急转移”这个致命的情报传递出去送到新一手上。

    而他,在无法启动也无法相信模拟器、失去预知优势的此刻,能做的便是利用BOSS对自己能力的信任与依赖,递出这把钥匙,交给他爸和新一。

    这大概就是,在没有剧本的未来里,黑泽空路自己选择踏出的第一步。

    ***

    “现在就行动。”黑泽阵环视一圈,FBI、公安和ICPO都派有代表在场,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就在前不久,工藤新一来了联络,说他收到了雪莉的消息,组织要求研究组必须在黎明前完成所有资料的转移。

    雪莉的消息为联合搜查组提供了两个重要线索。第一是组织的动向,组织正在准备转移核心部分,第二则是时间,转移的期限设置在黎明,这意味着他们只剩下八个小时左右开展行动,一旦过了时间, BOSS就会逃之夭夭。

    但同时也带来一个疑虑:组织是如何知道需要转移的?

    联合搜查组牵涉不同警察机构和人员众多,这也就意味着存在叛徒的可能性不低,而警察间也免不了相互怀疑。在决战前夕,出现信任危机……

    幸好,几乎就在同时,公安方面也传来消息,组织的异动是因为组织已经发现了某几个基地附近警方派去的勘察人员。

    黑泽阵对情报的源头提出了质疑,毕竟,公安知道这一情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公安的人员出现纰漏,导致组织发现,且他们早就知道了出现这么严重的错误却没有和联合搜查组沟通。第二,则是公安在组织的情报组有人,这一情报是从组织内部泄露的。

    公安的联系人飞鸟博对黑泽阵提出的质疑回答得滴水不漏,愣是一点信息也不透露,又巧言善辩地把公安的嫌疑甩了出去。

    三两句把黑泽阵的话堵回去之后,飞鸟博才承诺道,组织的二把手,也就是情报组的朗姆交给他们公安负责。几乎是承认了黑泽阵的第二个猜测。

    所以这个飞鸟博怎么回事?就跟赤井秀一一样,非喜欢呛他一下吗?

    黑泽阵一想到是哪个臭小子害得他不得不在这里陪警察过家家,就想把又跑去了BOSS那里,尽给他惹麻烦的家伙拉回来打一顿。

    突击组织的行动他们早就计划好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今天才得到贝尔摩德给出的BOSS位置的情报,对这一地方他们的了解十分有限,只局限于贝尔摩德的口头描述。

    “按照贝尔摩德的说法,BOSS位于基地的最深处,进入需要通过数道验证,我们不可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潜入。”赤井秀一沉声说,“只能硬打了。”

    飞鸟博在用贝尔摩德的描述绘制的几乎约等于简笔画的简略图示上勾出了三条路径:“我们可以兵分三路,公安、FBI和ICPO各自行动,以免不熟悉,战斗时相互干扰。”

    这正和黑泽阵的心意。

    ICPO的安德鲁这时突然望向他:“我和你一起。”

    黑泽阵一皱眉:“不要。”

    “诶?”安德鲁倒也不是很惊讶,但还是不赞同,“那你一个人没有照应多危险啊?”

    黑泽阵上下打量了安德鲁一眼,嫌弃地摇了摇头,把安德鲁看得火冒三丈,然后转身就先一步离开了。

    他准备开车回家,去接工藤新一。

    这就不需要告诉警察了,否则那些死脑筋就该一个劲地反对,工藤新一还是未成年,是高中生,不能参加这么危险的行动……

    黑泽阵的绿眸中深沉下去。

    未成年,那又怎么样?他家臭小子不也是?

    ***

    凌晨两点,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炸响了整个基地。

    黑泽空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基地里其他BOSS的心腹都忙着搬家,他这个心腹大患只需要搬自己就行,没人管他。他最近忙着学园祭的事,太久没熬夜了,一到十二点就困得不行,干脆找了个屋打瞌睡。

    话说警察要这么大阵仗吗?多扰民啊……

    黑泽空路捂着耳朵站起来,一开门,果然看见匆匆跑来找他的BOSS的护工。当发现警察打来之后, BOSS一定会来找他,他早有心里预料。

    “黑、黑刺李……”那护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位先生……让你过去。”

    黑泽空路乖乖地跟着护工走,边走,他脑子里忍不住又开始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偷偷瞥了两眼护工,那是个壮年男人,脸挺熟的,似乎在BOSS跟前挺久了。

    这家伙应该也是有代号的,但在他有印象的这么些年来,这人基本就是在做护工的工作。仔细一想还挺幸运的,整天忙着给老人端屎擦尿,就没时间干正经坏事了,到时候被警察捉了也不会判死刑,蹲完监狱出去,还有照顾百岁老人十年的经验,工作都更容易找……

    真好啊,真羡慕啊……不像他,他会判死刑吗?话说他未成年,啊,不行,十七岁已经要负刑事责任了吧……唉,算起来明明他才十岁呢……

    不过算了,好歹他爸这次不用坐牢了。挺好的,他还有亲属能来探监。

    一想到以后,他坐在玻璃里面,他爸在玻璃外面,面对面,然后他爸,琴酒,那个在组织里让人闻风丧胆的琴酒,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在牢里有没有好好反省啊?出来一定要好好重新做人啊。”

    他就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正好在BOSS的门前。

    BOSS像只木雕的鹰隼一样用僵硬而可怕的视线看着他:“黑刺李,你在笑什么呢?”

    黑泽空路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脸上还是没抑制住笑容:“我在想一个很有趣的未来。”

    “有趣?!”BOSS提高声音,“你是说这个警察已经打进门的未来吗?”

    黑泽空路委委屈屈地说:“您刚才不是没意见吗?刚好借这个机会转移组织核心,把有漏洞的部分舍弃,让警察去对付狼子野心的朗姆,不是您所希望的么?”

    BOSS和朗姆的争端某些模拟未来提起过,他现在虽然有点信不过模拟器了,但之前关于这两派斗争,他爸时不时也会提点他几句,所以这个信息应该是没问题的。

    BOSS果然默认,但用更阴毒的眼神凝视着他,挥了挥手,虚拟屏幕上,监控的权限便也开放给了黑泽空路。

    他看了一下,警察已经分了几路向里推进。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了他爸和新一,万幸他俩还记得穿上警方的统一作战服,戴了帽子,在这小小的监控视频里,除了他没人能认出他们两个是谁。

    “我没希望过让条子钻进来的未来。”BOSS的声音不疾不徐,但黑泽空路能感受到其中满是怒火。

    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他爸和新一赶过来。

    黑泽空路最后看了眼屏幕,然后转过身,回答道:“那也没办法,这是我选的最好的未来了。”

    ***

    工藤新一不断地在奔跑。他无比庆幸晚餐没吃太饱,不然现在一定一口吐出来。

    他看向前方挡在他前面的空路的父亲。

    和琴酒搭档能让人感到绝对的安心。敌人一冒头,琴酒就能精准地一枪击中要害。工藤新一虽然以防万一,手里拿着枪,但至今还一弹未发。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根据警方给出的那张手绘图和现场情况,判断该往哪里走。

    快点,再快点。

    工藤新一的大脑转的飞快,在他的脑内,基地的地图一点点向前延伸,汇出最快通向最深处的路径。

    在中途,让工藤新一最为担心的电子眼,忽然一齐垂落下头去。他心中振奋,这应当是赤井先生或者诸伏警官哪位带队搜查到了基地的总控室,成功控制了监控。这样,他和黑泽叔叔行动起来就能更方便,不用害怕被BOSS提前知晓动向和身份了。而且,这同样也包括基地的电子门。

    他们转过一个转角,面前的门格外厚重,看起来和先前的防护力不在一个档次。在警方的控制下,门轻易地打开了。

    那是一个像病房一样的房间。 BOSS的日常起居,应该都在这里。但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摊触目惊心的还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这是……”空路的血吗?

    工藤新一忍不住被那摊血液吸引住目光,却被黑泽阵冷声拉回来注意。

    “他们走的密道,轮到你了,侦探。”

    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开始查探黑泽阵所说的那条密道。

    找到密道的位置并不困难,因为负伤者身上滴下来的鲜血,就是一条指好了的路。

    他们尝试触碰着血迹最后所指的那面墙,果然,中间是一个触屏的密码键盘。

    第84章

    工藤新一蹲在墙边仔细检查。

    触屏密码键盘边的地板上,滴落着数滴密集的血液,显然血迹的主人在此处停留了一段时间。工藤新一能想象到鲜血顺着指尖滴滴落下的情景。他尽量不去想受伤的会不会是空路这件事,但现场留下的证据很难让他忽视一个事实——

    血迹是空路的。

    工藤新一往后退了一步,观察着血点的全貌。它们乍一看是随机落下,还因为有人从上面走过而有摩擦的痕迹,但奇怪的是,这些摩擦的血痕并非朝着同一方向。

    这是空路为他们留下的对密码的提示!

    不同指向……是时钟!

    抹蹭划出的血痕一共有三条,从上至下分别是9、4和10,刚好对应密码锁要求的四位数密码。

    工藤新一毫不犹豫地在密码键盘上输入了“9410”。

    “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墙壁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平缓延伸的斜坡通道。

    “走!”黑泽阵握紧枪,谨慎地探身进入,工藤新一紧随其后。

    通道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们随着时不时还会零星出现的血迹一路向前,不知过了多久,工藤新一终于见到一扇紧闭的门,门中隐隐传来声音。他与黑泽阵对视一眼,黑泽阵一枪击破门锁,他们冲进去的瞬间,工藤新一的心脏猛地一缩。

    几乎是就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子弹就向着工藤新一迎面而来,他被黑泽阵一把按住头强制性地低下头,子弹的破空声就从他头顶上响过。

    他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就听见又是连续两声枪响,是从他身旁黑泽阵的枪中发出来的,紧接着就是男人短粗的痛嚎和沉闷倒地的响声。

    这时他才从黑泽阵的强制保护中被解放出来,他抬起头,瞳孔猛然一缩。

    首先映入眼睛的是靠坐在房间角落,脸色苍白如纸的空路,他的左手紧紧捂住右上臂,指缝间满是干涸的血迹与新渗出的血液。头发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

    工藤新一忍住了直接冲过去的冲动,因为黑泽阵仍和人对峙中。

    面前几步远,正对着他们,一个干瘪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手中握着一把小型手枪,满是皱纹的面容看起来格外扭曲。

    那就是组织的BOSS。

    在BOSS旁边的地上,是两个刚刚被黑泽阵击倒的男人,而BOSS后面的操作台上,还有一个护工打扮的中年男人,惊慌地又想回头,又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在护工身前是一个操作台,台面的屏幕分明显示着基地中的画面。

    原来BOSS在这里停留,是因为从这个密室中也能操控基地的应急系统。

    难道? !

    工藤新一看见BOSS阴险狠毒的眼神,结合护工正在进行的操作,忽然间意识到,BOSS可能想要毁灭整个基地!

    必须阻止他们!

    工藤新一在黑泽阵的身后轻轻扯了一下对方的衣摆。

    与此同时,两枪僵持中, BOSS终于发现了什么。

    “你……你是……琴酒!你竟然也背叛了我……”BOSS暴怒到声音都一卡一卡的,枪口死死对准黑泽阵。

    这么近的距离,帽子的掩饰根本不足以掩盖他们的身份,黑泽阵干脆地掀开帽子,飘散的长发显露出来。

    “你骗过了‘终语’?不……不可能……黑刺李!你从一开始……你选择的未来……到底是什么?!” BOSS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怒火全部冲向了角落里的黑泽空路。

    黑泽空路带着痛楚扯出一个得意地笑来:“我说了,我选的是最好的未来。”

    “你——!”BOSS的怒火到达顶点,手指扣紧了扳机。

    “砰!”

    就在那一霎那,一声枪响,但并非来自BOSS。

    BOSS两眼一翻,无知无觉地倒进轮椅里,手里的枪脱手飞了出去。与此同时,护工的背后炸开一团血花,倒在了操作盘边的地板上。

    工藤新一长长舒了一口气,握着麻醉枪手表的手总算放松下来。

    就在刚才, BOSS要开枪的前一秒,他借着空路和黑泽叔叔帮忙吸引走BOSS的注意力,躲在黑泽叔叔身后,用麻醉枪一击击中了BOSS的眉心。

    他身上其实带了枪,但用起来还是麻醉枪手表最顺手。

    黑泽阵警惕地走进屋内,挨个检查了倒地的人,确认所有人都的确失去了意识,这才垂下依旧握着枪的手,然后看向角落里的空路。

    黑泽空路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直紧绷的那口气倏然松懈,脱力般地往后一靠,脸上那强撑的挑衅笑容也淡了下去,只剩下疼痛带来的苍白和虚弱,他看向随后冲过来的新一,气若游丝地嘟囔:“……好慢啊,名侦探……密码……是不是太简单了……”

    工藤新一已经冲到空路身边,同时用颤抖的声音回应:“白痴!谁让你用这种方式的!你一定要让自己受伤来给我们留密码的暗号吗?”

    黑泽空路被新一劈头盖脸一顿骂,抬头一看,他爸的眼神更是看得他冷汗直冒,连忙麻利地滚起来,不敢再继续学电视剧里的重伤,活蹦乱跳地给他爸跟新一展示伤口:“其实没什么大事啦!只是手臂肌肉的贯穿伤,要不是我努力挤挤可能出血都不够撑到你们找来的……”他看到连新一都变成了令人胆寒的目光,吓得赶紧话题一转,“我也不是故意要受伤的,都是BOSS他今天心情不好!我稍微多说两句他就一枪打过来了……”

    “走,我们先出去。”黑泽阵沉声打断了黑泽空路的话,“支援一会回来收尾的,我们先把空路带出去。”

    黑泽空路看着跟新一心平气和商量的他爸,差点没认出来,他忍不住问:“我们就这样走啦啊?”

    “当然了。”他爸嘴抽了一下,像是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说,“回家了。”

    黑泽空路眨了眨眼,乖乖闭上嘴巴,在新一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通道,没再回头看一眼。

    在他们刚刚回到地面上,地底就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仿佛地震了一般,他们在房间内找到掩体,好在基地足够结实,几秒地底的震动退去,房子和里面的人都还安然无恙。

    黑泽空路在医院急诊时,听说警方已经收队。警方收获颇丰,组织全面被击破,成员也一一被抓捕。只可惜,黑衣组织在密道里的控制系统,在执行基地防卫指令的过程中突然失去了操控者,虽然这暂停了基地的紧急防卫启动,避免了基地中的众多警察生命受到威胁,但这同时也启动了系统本身的自毁,那些组织最核心的研究资料,都在操控系统的爆炸中化为灰烬,同样,在系统旁的BOSS本人,也在爆炸引发的密道坍塌中失去了生命迹象。

    但无论如何,这场漫长噩梦,终于终结了。

    ***

    两个月后。

    黑泽空路从非公开法庭走出来,六月的阳光灼热又刺眼。

    他逆着光,看见新一和他爸一人一边,像守门的石狮子一样靠在法院的门口。

    “你们俩,不用上学?不用上班吗?”黑泽空路抬手看了眼表,下午两点,正忙着的时候呢,“ ICPO这么闲?还有你,不是快期末了吗……”

    “别废话了。”

    “所以到底怎么样啊?”

    几乎两句同时的话语打断黑泽空路,他耸耸肩,失笑道:“没事啦。”他清清嗓子,学着法庭上那些大人的语气复述道,“检方鉴于黑泽空路系未成年、长期受组织控制、且有重大立功表现,最终决定不起诉。附加条件包括三年的保护观察与接受必要的心理辅导。”

    “保护观察,也就是要在社区接受监督指导吗?”新一松了口气,问道。

    黑泽空路点点头又摇摇头:“正常情况下是这样,但是我这个案子牵扯得比较多,社区不方便了解情况,所以,听说公安有一位警官主动提出愿意负责我的保护观察。”

    “等下……公安……该不会是……?”工藤新一迟疑地问。

    “对,就是飞鸟老师!”黑泽空路笑起来,负责的是熟悉的人让他感觉轻松多了。

    工藤新一骤然语塞。他突然想起来,空路好像还不知道这位公安警官就是曾经在组织里卧底的苏格兰……

    他默默地闭上了嘴。

    黑泽阵对什么公安毫不关心,其实这结果本身就不出他的意料,这两个月他为了这小崽子最后的处理,和ICPO谈得快磨破了嘴皮。

    “对了!检察官说,和ICPO的正式协定签订之后,我就可以出国啦,出国期间由ICPO的警官负责监管!”黑泽空路拱了拱他爸。

    “出国?出什么国?”工藤新一猛地回头。

    “啊,那个啊……”

    ***

    “空路这家伙,很惬意嘛。”铃木园子给空路新发的ins点了个赞,然后在评论里发了一排羡慕嫉妒的表情。

    ins的照片中,空路站在绿油油的草甸当中,背后的绿意延伸上去,在茂密的树林后,忽而变为了如刀锋般凌厉的白色山脉。

    “毕竟是暑假嘛,空路上学期还和新一一起破了大案子,又受了伤,是该好好出去玩一下,”毛利兰笑着说,“他这是去意大利了?”

    “对,意大利北部的多洛米蒂。”工藤新一叹口气,“然后他要一路往南下去,最后从西西里岛飞回日本。”

    “他是和谁一起去啊?”铃木园子滑动着空路发的几乎是同一角度的照片,“仔细一看拍照的人技术可真烂……”

    “……估计是他爸爸……”工藤新一抽抽嘴角。

    黑泽叔叔要去西西里岛参加ICPO针对意大利里世界产业的下一次任务,空路说什么也想一起去,本来能直接飞西西里岛的路程,也被空路改动成了入境意大利后十来天才能到西西里的意大利全国游。

    工藤新一有点想象不出来黑泽叔叔在景点给空路拍游客照的模样。

    但……

    他看了眼ins上空路脸上大大的笑颜。

    说不定他们父子都对这次旅行乐在其中吧——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给自己撒花~

    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支持!因为最近三次元意外忙碌,这本很多时候更新都有点艰难,很多时候也没能看评论回评论,但真的非常感谢一直追读评论的小天使们,因为有你们在才能最终坚持下来。明天会在本章评论区捉小天使发红包~

    后面还会有番外,大概会从日常开始写起,不过番外会隔日更,所以明天休息哦~

    最后再推推下一本预收!还是柯同无cp,是马甲文!马甲来自无头骑士异闻录,但不会涉及无头的剧情,所以没看过这部的小天使也能看懂!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

    第85章

    暑假的第一天,黑泽空路回到了学校。

    校园里静悄悄的,就连周末也不落下训练的运动社团也难得的休息,操场上空无一人,只能听到树荫里的蝉鸣。

    黑泽空路沿着校园里那条熟悉的林荫道向教学楼走去。同样的柏油路,同样的蒸腾着的夏日的潮湿气息,同样的像要烧着他头发似的过于灿烂的阳光,只是因为少了吵闹的同学就能让人感觉突然变得陌生了吗?

    他仰起头,音乐教室开着窗,教了他们一整个学期的音乐老师飞鸟博在窗户里向他招了招手。

    他不小心和对方对上了眼,实在没法再装作没看见,只好举起手小幅度地摆了摆,然后装模作样地小跑几步,像是不好意思让对方等待一样。

    窗户里的人连忙示意他不用着急,他便从善如流地继续走了起来。

    他就知道飞鸟老师会这么做。

    温柔好说话的飞鸟老师下学期起就要转回老家的学校,在昨天最后一节音乐课和班里的同学告别,大半个班都依依不舍。但显然不包括知晓飞鸟所谓的老家就是几个街区外的警察厅的工藤新一,与接下来三年里的每个月,都因为保护观察而被迫得和其见面谈话的黑泽空路。

    黑泽空路还是叹了口气,他现在开始后悔断然拒绝新一陪他一起来的提议了。

    几分钟后,他将和担任他的保护观察官的飞鸟老师……不,是飞鸟警官,进行第一次面谈。

    之后每个月的固定面谈可以随意一点,只要约好,就算在保护监管官的家里进行也没问题,不过第一次,因为要涉及到对案子部分情况的讨论,对今后被保护观察者的要求,会更加严肃正式。

    本来一般而言,第一次面谈会在东京保护观察所的办公室里进行,但他的案子牵扯太多,档案都是直接由公安对接,几乎是志愿者组成的保护观察所不适宜他的情况。于是,飞鸟警官提出,可以就在他们都很熟悉的帝丹高中音乐教室进行会谈。

    新一认为飞鸟警官主动提出这样的方式是为了黑泽空路考虑,如果在警察厅会面,可能会给他过多的心理压力,正好帝丹高中音乐教室在上个学期一直作为联合搜查的本部,公安对其施加的保密措施还没来得及撤出,正好适合作为他们面谈的地点。

    黑泽空路觉得新一的推测很有道理,也许警官大人就是这么考虑的,但作为当事人,他得说,这个选择比给他戴上手铐押送去警察厅里还要糟糕。

    他现在紧张得快吐了。

    小兰跟他说过,保护观察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他融入正常社会,并不是惩罚,但黑泽空路心里忍不住想,要是像别的问题少年一样被社区志愿者辅导也就算了,但辅导他的可是公安诶。

    公安能是什么好人吗?

    黑泽空路看过的电视剧里,公安都是不择手段的反派。现实中,警视厅的很多人都不喜欢隔壁警察厅这些趾高气扬的“精英”,他听搜查一课的警官抱怨过好多次被公安截胡了案子。

    他对公安的印象,除了这种,就是波本和苏格兰了。

    那更坏了。他想。都是大骗子。

    在他的想象中,公安是那种会从缴获的组织资料中“啪”地发现他能预知未来的秘密,然后就会“刷”地像毒蛇一样缠上来把他五花大绑抬进实验室里解剖他的大脑的人。

    嘶……好恐怖。

    而说实话,黑泽空路在这一个学期,拜新一所赐,和飞鸟老师打交道的机会比班主任都多。飞鸟老师人真挺好的,他实在无法将其联想到想象里三头六臂的公安。

    一想到等会可能会见到和从前截然不同,很“公安”的飞鸟老师,他就感觉胃里一阵抽搐。

    这种胃被抓紧的紧张感,因为周围见惯司空的日常景色,变得就像是大考前的紧张一样,更加混淆了他曾经精心划分的日常和工作的边界,搅得他脑子乱糟糟的。虽然他现在都没工作了……

    啊,对哦。

    时间过去了两个月,他都还是没能习惯组织已经不存在了的事实。以及模拟器再也没出现过的事实。

    更完蛋了。公安解剖完他的脑子,没找到模拟器,他就连利用价值也没了,然后被直接沉进东京湾里……

    黑泽空路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深海类的恐怖电影了。

    他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勉强走到了音乐教室门前,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终于拉开门。

    门里,飞鸟博正在桌边微笑着看向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请坐吧,空路同学。”

    黑泽空路脑子里的电影戛然而止。

    空路? ……谁允许这家伙叫他的名字了?再说,对方这么套近乎地直呼他的名字,却连真名都没告诉过他,太不公平了!

    他下意识地就呛声说:“我都不知道老师的真名呢,肯定不是飞鸟博吧?”

    “嗯,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我今天想说的第一件事,”对面那双如大海般包容一切的蓝色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完全没有意外或被他的态度激怒的样子,沉稳又柔和,“我想重新再正式自我介绍一次,毕竟我知道你的全部档案,但你对我的认识却没有那么多,作为你的保护观察官,我有责任让你能安心地接受我的帮助。”

    可真能说啊。黑泽空路心里想着,不过气势消了大半,乖乖地坐到警官对面留给他的椅子上。

    “我的真名是诸伏景光。”

    黑泽空路不知道自己得花多久记住这个新名字,他一般都靠模拟器来记新出现的人,假如那个人足够重要,模拟器会帮他记住名字的,就像“飞鸟博”出现在他身边的第一天,模拟器就数次重复了这个名字,让他记住。然而现在模拟器消失了,他只能靠他自己的脑子了。

    他在脑袋里重复念“诸伏景光”四个字,但还没念两遍,注意力就被诸伏景光的动作吸引走了。

    对面的警官在下颌线处轻轻摸索着,这动作黑泽空路熟悉得很,每次贝尔摩德揭面具时也这么掀。

    原来不光名字是假的,脸也是假的吗?

    黑泽空路抬起头,忽地感觉对面那双蓝眼睛似曾相识。就在他不知是不是错觉的那一刻,诸伏景光揭下面具,露出一张久违的脸。

    那张脸上没留胡子,让黑泽空路第一眼恍惚了一瞬,但除此以外,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苏格兰。

    原来如此。

    黑泽空路马后炮地想,他早该想到的,公安还有别人更适合帮被困在组织里的新一吗?

    但没想到绝对不是他的问题,黑泽空路立刻又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怎么想都是苏格兰有问题,苏格兰是大骗子!

    “抱歉,三年前,你让我下次见面告诉你我的名字的,结果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拖到了现在才告诉你真名。”

    诸伏景光看上去很诚恳,黑泽空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更重要的是,一个疑问在他心里越胀越大,到了他实在无法忽视的程度。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在诸伏景光鼓励的目光中开口问了:“都夏天了,你每天戴着人皮面具,不热吗?”

    他看见诸伏景光鼓励的微笑僵住了。

    公安可真辛苦啊。

    ***

    除了他的保护观察官从熟人进阶成了超级熟人以外,这次的面谈进行得格外顺利。

    大约是因为诸伏景光直接对应上了他对公安印象的第二种超级大骗子苏格兰,他之前那些糟糕的对公安的恐怖想象也烟消云散。

    他想苏格兰应该做不出把他沉进东京湾的事情,苏格兰下手从来都快准狠,一枪毙命。

    要是一定要选一个人来杀他,他爸毋庸置疑是排第一位的。第二名,黑泽空路仔细思考过,在苏格兰和赤井秀一之间权衡了许久,他们俩人的身手黑泽空路都亲眼目睹,值得信赖,被他们杀时会很干脆利落,不会有太多余的疼痛。

    最终苏格兰荣登第二。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黑泽空路觉得苏格兰也许会想把三年前他向苏格兰开过的那一枪还回来而已。

    所以这就是他们剩下的唯一一个问题了。

    “关于你的案子的情况,我想我们不需要讨论太多了吧。”诸伏景光随手翻开公安对黑泽空路的调查档案,但并没有再看其中的内容。

    黑泽空路默默点头。整个日本警界,不会有人比苏格兰更了解他都做过什么了,诸伏景光不仅参与了他的过去,也参与了最近这段时间他因为新一而做出的许多选择。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它不在保护观察要求的范围内,所以假如你不想,也可以不回答。”

    黑泽空路听着诸伏景光的铺垫,心道:来了。

    “三年前,我还在组织卧底的时候,你向组织告发了我是公安,却又转头给了我假死逃生的机会。”诸伏景光轻轻地说,“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是你搞错了,对吧?我能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第86章

    诸伏景光这问题可太难回答了。

    由于诸伏景光那种很为他着想的委婉的说话方式,黑泽空路很想直接回答:“不能,你最好别知道。”

    但他想到他欠诸伏景光的那一枪,还是抿起嘴,试图从脑子里扒拉出当时他在做什么。

    ***

    事情的起因得从三年前,一个阴云密布的早晨开始说起。

    一大清早,黑泽空路就被一阵响亮的滴滴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了半天闹钟,怎么摸都没能止住铃声,与此同时,滴滴声相反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仿佛直接敲在他的鼓膜上。

    他爸居然还没上来让他安静点吗……?

    黑泽空路勉强掀开了眼皮,支起半边身体,往床头柜上看去,模糊的视线中是纹丝不动的闹钟,电子时间刚刚跳过清晨七点零一分。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而且昨晚他刚跟他爸一起出过任务,累的半死,压根就没上闹钟。

    搞什么啊……不知道周末早上的睡眠时间对国中生来说比晚上要重要一百倍吗?

    他啪地又倒下去,闭上眼。

    铃声还在继续拼命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能克服刺耳的声音继续睡过去,不过他最后还是失败屈服了,用意念打开模拟器页面。

    果然,模拟器一打开,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黑泽空路一秒就又睡着了,直到几分钟后没人搭理的模拟器再次滴滴叫醒他,他再随手点击加载下一步。

    就这么循环了两三次,他在半梦半醒间看见了模拟器的选项界面。

    【公安即将开展一场针对琴酒的抓捕行动,你必须在你爸出门前做出选择:】

    【 A.告诉你爸今天的任务有公安埋伏:你大概百分之百会选这个,但再看看其他选项也没什么损失。 】

    【 B.暗中保护你爸:也许你会在事发前就被你爸揪出来,但多么孝顺的好孩子啊,你爸一定会很感动吧。 】

    【 C.顺其自然:就算你什么也不说,你爸也绝对会自己解决,你只需要相信他。 】

    不是?有公安埋伏这种大事不能早点通知吗? !

    黑泽空路的瞌睡醒了大半。

    他一骨碌爬起来,推开窗,窗外冷冽的空气涌入室内,彻底赶跑了他的困意。

    往楼下一看,因为刚刚他赖床浪费掉的那些时间,他爸已经开始发动汽车了。

    “等一下!”黑泽空路没时间思考,立刻冲楼下叫道。

    他爸摇下车窗,回头向上看从二楼窗户里伸出脑袋的他。

    他见他爸停了车,连忙冲下楼,边跳下楼梯,边试图预览眼前的三个选项。然而,三个圆形进度环一个赛一个慢,他骂骂咧咧地把模拟器扔进后台,同时在车门边刹住脚步,直面上他爸仿佛已经洞悉了他刚刚在看模拟器的眼神。

    “说吧。”琴酒看了眼手表,似乎不是太着急的样子。

    黑泽空路犹豫了一秒要不要让他爸等他一下,让他看一眼模拟未来再决定,但他又调出那三个进度各异的圆环,实在拿不准模拟器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加载完。

    要不让他爸直接捎上他一起?

    他看了一眼B选项中“暗中”那个词,意识到似乎模拟器并没有给他参与任务的选项。而且他对参与任务的兴趣也不大,昨晚刚刚趴在地上了一整晚上,就为了等和目标接头的那个人出现,他现在腰酸背痛,只想念他温暖舒适的床。只有他爸这种铁人才能够爬起来继续做任务。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了一圈,马上就消散于无形。

    他重新看了一下三个选项,模拟器说的很对,他大概百分百会选择A选项——告诉他爸有埋伏。他想不到有任何理由不去这么做。

    而且他得承认,他赖床是个巨大的错误。在刚才因为时间紧迫而直接叫停他爸时,他几乎已经等于做出了选择。在引起他爸的注意后,暗中保护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他目前的行动,也和顺其自然背道而驰,他爸一看到他估计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很好,不用想了。

    黑泽空路愉快地放弃了思考,踮起脚凑到他爸耳边,简短地说出任务有公安埋伏这个他唯一知道的情报后,就向他爸挥了挥手,转头跑回楼上,一头栽进了床里。

    为什么模拟器就不能提前一点加载,非得大早上把他叫起来呢……明明是个机器,却像个记性不好的老头一样,经常一拍脑袋想起来什么,突然地让他去做……

    他在心里抱怨着模拟器,没两句就回归了梦乡。

    再醒来时,天上的阴云已经散开,但仍然没有阳光。

    在起床前,黑泽空路先打开了模拟器,此时三个选项的预览均加载完毕,他点开A选项。

    【你选择告诉你爸有公安埋伏。 】

    【你爸有所准备,不仅全身而退,还戏耍了公安一番。 】

    【公安大受震撼,不知道琴酒究竟如何提前知晓他们的行动,因此开始怀疑内部有内鬼。 】

    【他们还真揪出来朗姆安排进公安的内鬼。内鬼在最后向朗姆凄惨地发出求救信号,但朗姆组织的营救行动彻底失败,内鬼音信全无。 】

    【朗姆的势力收到打击,威望-10。 】

    呼,果然选这个没错。

    黑泽空路放下心,从床上跳下来。

    虽然乍一看组织损失了一个潜伏在公安的卧底,但能打击到他不喜欢,也就约等于对组织有害的朗姆,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黑泽空路的好心情持续到了模拟器的下一次开启。

    那时,他正在组织开会,朗姆正因为和埋在公安的内线断联而气急败坏。

    据朗姆所说,他的内线本来传出消息,说对公安派到组织的卧底有头绪了,马上就能掌握这一情报,没想到再接到紧急联系,就是内线的求救。

    “这都是因为琴酒的不谨慎!在琴酒高调的向公安展示我们早有准备,才会让公安怀疑我的人!”朗姆向BOSS控诉道。

    他爸冷哼一声,回答得很硬气:“所以你的人早就知道公安的行动,恐怕也早就报告给你了吧。但你什么也没说,等着我被捉是吗,朗姆?”

    朗姆立刻反驳,他爸寸步不让,贝尔摩德在旁边拱火,会议室吵得不可开交,直到BOSS命令他们安静。

    “黑刺李。”

    黑泽空路不情不愿地站出来。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他的选择,那么理所当然,他需要负责。

    模拟器就是这时候突然上线的。

    【你的选择导致了某些必然的结果,你可以选择接下来是否要修正这一结果:】

    【 A.修正:不论怎么说,你的选择还是给组织带来一定损失,你能弥补这一部分的损失。 】

    【B.不修正:你相信组织的发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出现问题,你当然可以相信。 】

    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安静,黑泽空路焦躁地看了眼选项的进度,万幸这次模拟器没有让他失望,第一个进度条很快被填满。

    黑泽空路点进了预览。

    【你选择修正。 】

    【今晚内鬼本该传来情报,指出苏格兰是公安派至组织的卧底。这是朗姆的内鬼传出来过的最有用的情报,之后不久内鬼还是被公安彻查清除了。 】

    【你弥补了缺失的情报。 】

    【苏格兰死了。 】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第二个选项还有一截没加载出来,他没有时间再等下去, BOSS等着他的回话。

    他也没有任何犹豫。

    所有人都会死去。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区别。尤其是模拟器里没有显示过名字的人,没有被他记住,对他没有重要到会在未来的模拟中有名有姓的人,就是恰好还没有死,但总会死掉的人罢了。

    苏格兰也是总有一天会死掉的人。那么今天死掉也没差。

    于是,他向BOSS报告了,苏格兰是公安。

    组织倾巢出动,他爸也带着伏特加出去了,只剩下黑泽空路一个人。

    要是多点人陪他玩,他兴许还能坐庄开个赌场,不能赌苏格兰能跑掉还是被捉住,毕竟模拟器已经给出苏格兰会死的答案,不过还可以赌一赌谁能最先杀死苏格兰……

    黑泽空路看着空荡荡的家里,叹了口气。兴许苏格兰那里都比他这儿热闹。

    苏格兰……

    黑泽空路忍不住会想起苏格兰还活着时的样子,虽然算算时间,现在苏格兰应该也还没死。

    他不太想再想着活的苏格兰,于是他开始想象苏格兰死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这似乎很容易想象。

    他爸会因为老鼠曾经跑到家里来,还离他们这么近,而过敏一段时间。他可能得承受他爸神经兮兮的叩问,想方设法盘问他为什么要把老鼠放进来这么久。但他爸知道,他也不理解模拟器为什么会在某个时间提出某些选项,所以最后他也没能告诉他爸答案。

    莱伊会变得更忙,因为他们丧失了一个狙击手,也丧失了一个保姆,莱伊不止工作量加倍,得陪他玩的时间也要加倍。说不定这样一来莱伊就会忙到没有时间跟雪莉的姐姐约会,这样雪莉的姐姐就会有更多时间陪雪莉了。

    这么一看,苏格兰死后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好的。

    黑泽空路拍了拍脸颊,赶走那些纷乱的思绪。他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巧克力牛奶,放进微波炉里。

    苏格兰一直对他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喝冰巧克力奶颇有微词,他想起苏格兰曾经教过他的。

    “高火,30秒。”

    微波炉发出“叮”的响声。

    打开微波炉,巧克力奶香甜的气味就飘了出来。马克杯是温的,并不烫手,黑泽空路端起杯子,用嘴唇试探了一下,杯中的巧克力奶正是温热适合入口的温度。

    甜甜的,比冰的版本喝起来更醇厚。

    黑泽空路忽然地开始好奇,要是苏格兰没死呢?世界会是什么样?

    他想起来,他刚刚在会议时还没看完,还有另一个选项的预览。他点开另一个选项。

    【你不打算修正你的错误。 】

    【或者说并没有必要。你知道的,命运就是命运。 】

    【朗姆的手下破译出了内鬼最后的密信,密信里说苏格兰是公安卧底。 】

    【听说莱伊、波本都对行动很积极,均已经往苏格兰的所在之处追击而去,但你到的比谁都快,甚至比苏格兰本人都快,因为你知道他将会因为追击一路向东逃到海边的集装箱口岸。 】

    【你等到了苏格兰。你向他表明来意,然后,向他的心脏处开了一枪,稍有些偏,但不要紧,他跌进了海里。 】

    【波本赶来时,差点不小心杀了你。你能理解,朗姆得来的情报,波本是最先听闻的那一批人,可最后却白忙活一场,被你抢先一步,你是他的话你也会很生气。更何况波本还是公安的卧底。 】

    【几天后,海里发现了苏格兰的尸体。 】

    【苏格兰死了。 】

    【事情就此了结。但你能从波本对你的杀意的起伏中看出来,苏格兰活下来了。 】

    【你再也没见过苏格兰,就算见到了你也不太可能认出他来。但至少你知道了,命运也不是那么难糊弄。 】

    黑泽空路仰头将杯底剩下的最后一点巧克力奶一饮而尽。

    他当时应该等等的。愚弄命运?这未来可比看着别人杀死苏格兰要有意思多了。

    想到选择时没有看完所有选项再进行选择,他就不由懊悔起来。

    可惜现在事情已成定局……

    已成定局吗?

    黑泽空路顿了一下,立刻重新打开模拟器界面。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他说出了苏格兰是公安,所以按照A选项的走向,苏格兰即将死去。但,模拟器并没有说苏格兰是怎么死的。

    在B选项中,模拟同样说苏格兰死了,但最后却揭露其实苏格兰活了下来。

    那么,如果他复刻选择B选项中的自己的做法,苏格兰会死吗?

    这个突然浮现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久久盘旋不去,让他抓心挠肝。

    要去……尝试一下吗?

    马克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重响。

    黑泽空路看了一眼时间,也许还来得及。

    他抓起外套,匆匆出了门。

    ***

    “是因为热巧克力奶。”黑泽空路说道。

    诸伏景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在通知组织你是卧底以后,我第一次尝试了你告诉我的方法,加热了巧克力奶,”黑泽空路解释道,“真的很好喝。”

    “所以你突然就不舍得我死了?”诸伏景光勾起一个笑容。

    “不算吧,”黑泽空路毫不留情地否定道,想了想,尝试总结当时自己的想法,“是热巧克力奶启发了我,偶尔也可以尝试一下不存在于我的定式里面的事物。”

    比如挑战一下命运。比如主动想记住谁的名字。

    那时兴奋到语无伦次的心情,开枪时对于成功与否的未知的紧张,与最终确认苏格兰存活的成功的满足感。至今他都记忆犹新。

    “谢谢你。”黑泽空路由衷地说道。

    诸伏景光挑眉:“因为热巧克力奶?”

    “嗯,谢谢你告诉我怎么热巧克力奶。”黑泽空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