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她们身份低到尘埃,朝不保夕,一个乞丐,一个食不果腹的穷家子,未来日子只有灰暗一片。

    可现在,一个是如日中天的天元居总馆主,一个是天机阁天字令令主,手下猛将如云。

    别说亲眼所见,就是话本,也少有这般逆袭。

    活着,这个黯淡无光的词汇,此刻如一块烧红烙铁,深深嵌进她心里,把冰封心室烫开。

    好日子不是谁的专属,前辈仿佛用他们活生生的例子强调,用力活着,总会看到阳光。

    她回头看着坐在人群里的师傅,师傅靠在师丈旁边,嘴角挂着温和微笑,脉脉含情。

    师傅,也会这般温柔吗?

    夏志杰看着发呆的姚明珠,瞥了一眼郑芸絮,提起另一个话题:

    “想知道你师傅的事吗?”

    “真的可以吗?”姚明珠眼里爆出欣喜,渴望瞪大眼睛,直勾勾同夏志杰对视。

    师傅那双冰冷,却又让她感到安心的眼睛背后,到底藏了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当然。”夏志杰点头:

    “那年打仗……”

    听到师傅被黑虎帮的人抓,姚明珠两拳握紧,眼里闪烁寒星,纯粹又浓烈的杀意就像一座冰山,万物死寂。

    听到师傅被收留到书店里,姚明珠脱口而出谢谢,目光坚定看着夏志杰,似乎在说,自己一定要感谢他。

    听到师傅离开再次涉险……

    故事的最后,是师傅回来,听到师丈在吃人的灵兽山脉里,二话不说杀进去。

    姚明珠望着师傅,最后视线回到哈哈大笑,没有半分大佬风范的师丈身上。

    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师傅说,师丈的话,比她的管用。

    他是一切的起点,没有他,就没有眼前热闹一切。

    “夏叔,我的事,你都知道吧?”姚明珠缓缓抬头,声音里带着细微颤抖。

    夏志杰点头,她的事,自己当然清楚。

    “那我可以听听,夏叔你的事吗?”

    夏志杰收紧指头。

    “我的事就——”

    话还没说完,一声吆喝打断。

    “老夏,快过来猜葫芦,就差你了!”王野红着脸招呼,一副你快来,有好事给你说的蔫儿坏神情。

    “夏叔,你快去吧,他们都等着你呢。”姚明珠礼貌一笑。

    “好,那你吃着。”夏志杰起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一道红影在姚明珠背后坐下。

    “会喝酒吗?”

    姚明珠扭头看过来,赶紧站起身,受宠若惊:

    “冯……冯姐!”

    因为父亲是厨师的原因,天元居的厉害程度,在她印象中更大。

    这个把酒楼开到全国,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当家在她眼中,简直比话本里的主人公还传奇。

    “坐。”冯玲玲把她拉坐下,握着她的手:

    “玉镯我很喜欢,谢谢了。”

    “那……我……,是我师傅安排的,冯姐你要谢,谢我师傅。”姚明珠口齿不清回答着,因为激动,脸颊浮起两团陀红。

    “但镯子是你亲手刻的,丝带也是你自己编的,对吗?”冯玲玲攥紧姚明珠的手,温和笑道:

    “我这辈子没碰过女红,有机会,教教我?”

    姚明珠刚知道冯玲玲过往,对方不是因为家庭好没碰女红,而是落魄到行乞,连碰女红的机会都没有。

    “好!”

    她认真点头。

    冯玲玲拿出一坛巴掌高的圆肚小酒坛,釉面光滑,好似镜子一般。

    酒坛边放下一本拇指厚的菜谱。

    “我以前做菜的谱子,这是给你爹的礼物,记得给他带回去。”

    姚明珠赶紧伸手来挡:

    “冯姐,这——”

    “好啦。”冯玲玲打断她说话。

    “我们没有一个姓,但进了天机阁,就算半个家人。

    你都喊我姐了,姐姐给妹妹东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今天我是新娘子,听我的!”

    冯玲玲拍了拍姚明珠的手,微笑起身。

    咬着嘴唇,姚明珠喉头发紧。

    一天时间,她的生活翻天覆地,从臭水沟里靠父亲护住的残躯,变成被无数大人物呵护关照的明珠。

    她把酒和菜谱收进储物戒,视线移到人群中。

    他们曾经,也都被这个世界淘汰。

    是有人把他们捡起,一块一块拼好,搀扶着上路,重新与这个世界厮杀。

    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婚礼散场,各自回家。

    “咚咚咚~”

    姚明珠敲响自家大门:“爹,我回来了。”

    三息不到,房门打开。

    姚闯看到女儿瞬间,心里巨石落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笑容。

    “爹,这是冯姐给你的酒,还有菜谱,你快尝尝。”

    “菜谱?”

    姚闯心里狐疑,哪有送人东西送菜谱的?

    等他翻开菜谱,才是第一页就愣住,眼里瞬间爆出兴奋明光,菜还能这样做!

    第二页,第三页……

    冯闯看得如痴如醉,走到屋里坐下也没发觉。

    书不厚,看了一个时辰就全部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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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书,冯闯一脸满足,就像找到人生道路一般,整个人容光焕发,年轻十岁。

    再抬头,闺女坐在他面前,微笑望着他。

    “爹,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喜欢烧菜,喜欢编竹条呢。”姚明珠望着父亲,眼里带着歉意。

    她一直以为,父亲喜欢竹林,所以编织小马儿、小老虎,栩栩如生。

    现在看来,喜欢竹林的,是自己,她未曾真正懂过父亲。

    姚闯嘿嘿笑着,没有否认。

    “爹,你试试这个。”姚明珠往前推酒坛。

    “嗵~”

    姚闯揭开酒塞,一股桂花似的淡雅清香飘出,仅仅是轻轻一嗅,透心凉气顺着鼻腔渗入全身,通体生凉。

    “好酒!”

    姚闯拿出自己舍不得用的白瓷杯,倒上五钱停住。

    轻轻抿上一口,不同于闻到的凉意,酒水一入口中,瞬间炸开味蕾。

    一股温和辛辣如雾气充盈口腔,紧接着化作暖流,越过血肉围栏,顺着口腔四溢,散入身体四肢百骸。

    仅仅是一小口,姚闯的脸颊红扑扑的,就像打了腮红一般。

    “噗~”

    姚闯把酒塞赶紧盖回去,忧心望着女儿:

    “闺女,这酒就是卖了咱们家房子也买不起,你那个师傅,到底要干啥?”

    姚明珠把酒塞揭开,直接给姚闯倒满杯子。

    “爹,今天是我师姐结婚,我师姐送的。

    这坛酒您尽管喝,以后,我给您买!”

    “怎么倒这么多,浪费了!”姚闯赶紧把酒杯端起。

    姚明珠一同收回酒瓶,不准父亲倒回去。

    眼见不能倒回去,这般珍贵美酒百年难遇,就是被风吹散一丝,姚闯也心疼。

    仰头倒下,一杯饱满暖流顺着喉咙,向身体四周扩散。

    嘴角扬起,川字纹的眉头舒展,姚明珠看着父亲陶醉的神情,鼻头发酸,眼里突然浮起一层雾气。

    自从娘亲离开后,父亲很少笑,自己的事以后,父亲眉头更是未有一日舒展。

    人生的灾难,她有,可师傅、冯姐他们谁没有过?

    寻死觅活,无非是亲者痛、仇者快。

    如果不幸是一定的,那如何面对,才是人生关键,自己当初, 是不是太软弱了?

    过去,她总是想着做好分内之事,就能嫁到好丈夫,靠着对方,能把日子过得美满。

    现在想想,把人生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同砧板上的鱼,把命寄托在厨子手上,有什么区别?

    甚至,鱼还知道挣扎,自己连挣扎都没有。

    她不敢相信自己能出人头地,为了心安理得,从话本上找出无数个鲜活例子来说明,自己选择是正确的。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不要做一个靠别人的弱女子,而是尽最大努力去拼,去赚钱修炼,一切会不会不同?

    人生没有如果,过去的,无法更改。

    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这次,她再也不要做一个只能哭鼻子的弱者,她要修炼,要变强,要好好地活着!

    望着父亲陶醉的神情,姚明珠一双眼睛亮若明星。

    幸福,不是等来的, 是拼来的!

    美酒香醇,后劲也大,仅仅两杯就把姚闯灌醉。

    姚明珠把父亲扶上床,盖好被子。

    “爹,您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地活下去,绝不让您操心。”

    说完, 轻轻关门离开。

    她不知道,就在房门关上瞬间,两道湿润从姚闯眼角滑落,身子微微抽搐。

    姚闯紧绷的额头,彻底舒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