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毅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陷阱谈不上,但有几处措辞很模糊。比如第三条,斯泰格集团将归还从赫尔曼挖走的技术团队。”
“这里的‘归还’是什么意思?是让那些人自己辞职回来,还是斯泰格主动解除合同?如果是前者,那些人可能不愿意回来。如果是后者,斯泰格需要支付违约金,这笔钱谁出?”
陈昊点了点头。
“还有第七条,关于伯格鲁恩家族向赫尔曼提供一亿欧元的无息贷款。贷款期限是三年,但协议里没有写明还款方式和担保措施。
如果三年后赫尔曼还不上,伯格鲁恩家族有权要求以资产抵债。这就跟德意志银行的贷款条款没什么区别了,无非就是周期延长了一些而已。”
陈昊合上协议,靠在椅背上。
“所以,表面上是让步,实际上是换了个方式继续围猎。”
“可以这么说。”
洛毅封的表情很凝重,“陈总,我建议在正式签署之前,把每一条都掰开揉碎了谈。可能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
“那就谈,不急。”
陈昊站起身,看向窗外。
法兰克福的天空又放晴了,美因河的水面在阳光下像一块流动的琥珀。
河岸边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长椅上看书。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而安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伯格鲁恩家族纵横欧洲上百年,不会因为一场铜期货大战就彻底认输。
他们的妥协,更像是一种战术性的撤退,以保存实力,等待时机,然后卷土重来。
“小可。”
韩可怡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干嘛?”
“杰克的调查,继续,不要因为协议快签了就停下来。”
韩可怡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接受条件了吗?还查什么?”
“接受条件是战略,继续调查是战术。”
陈昊转过身看着她,“伯格鲁恩家族不是那种会乖乖认输的人,他们现在妥协,是因为铜期货的压力让他们喘不过气。一旦铜价回落,他们的资金压力缓解了,随时可能翻脸。”
韩可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我继续挖他们的黑料?”
“对。菲利普·冯·哈根的壳公司,伯格鲁恩家族在开曼的信托基金,还有他们在瑞士联合银行的那些隐秘账户……能挖多少挖多少。这些东西,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明白了。”
韩可怡缩回了房间,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同一时间,斯图加特。
卡尔·冯·哈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同样的协议草案。
他的表情比陈昊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菲利普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
“父亲,伯格鲁恩先生为什么要让步?我们还没有输。”
卡尔接过威士忌,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菲利普,你在商场上混了十几年,还看不懂吗?伯格鲁恩先生不是在让步,他是在拖延。”
菲利普皱起了眉头,“拖延?”
“对,拖延时间。铜期货的空头仓位让我们每个月损失几千万欧元的浮亏。如果不尽快解决,我们的资金链会出问题。伯格鲁恩先生答应陈昊的条件,是为了让我们从铜期货的泥潭里脱身。”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锐利。
“一旦我们平掉了空头仓位,铜价涨跌就与我们无关了。”
“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跟陈昊算总账!”
菲利普恍然大悟,
“所以,协议是假的?”
“协议是真的,但执行是另一回事。”
卡尔淡淡地说道:“协议里那些模糊的条款,是我们故意留下的。陈昊的律师会逐条修改,我们会逐条同意。但每同意一条,都要拖上一段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话到此处,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陈昊以为他赢了,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战争,开始就是结束……”
……
接下来的谈判,进行了整整两周。
洛毅封和托马斯·贝克尔代表赫尔曼一方,与斯泰格集团的律师团逐条博弈。
每一条都要来回拉锯好几次,每一次拉锯都要消耗一两天的时间。
陈昊没有直接参与谈判。
他坐在酒店房间里,通过洛毅封每天发来的简报了解进展。
同时,他在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研究伯格鲁恩家族。
韩可怡和杰克的双线调查,在这两周里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首先是菲利普·冯·哈根的壳公司。
杰克通过一个在卢森堡银行工作的“线人”。
具体是谁,他没有说,陈昊也没有问。
终究是拿到了壳公司过去两年的银行流水。
流水显示,壳公司从斯泰格集团收取的货款,比正常市场价高出约30%。
溢价部分,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转账,最终流入了菲利普在瑞士的个人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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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时间,累计金额超过一千二百万欧元。
“一千二百万欧元。”
陈昊看着这个数字,目光沉静,“这是典型的贪污,在德国,够判好几年了。”
其次,是伯格鲁恩家族在开曼的信托基金。
韩可怡通过分析公开的离岸公司注册信息,发现这个信托基金的实际控制人,不是弗里德里希·伯格鲁恩。
而是他的妻子——伊丽莎白·伯格鲁恩。
这意味着,这笔钱在法律上不属于伯格鲁恩家族的资产,而是属于伊丽莎白个人的。
如果伯格鲁恩家族的资金链断裂,这笔钱不能被用于补充保证金。
“这是一个防火墙。”
陈昊对姚文青解释,“伯格鲁恩把一部分资产放在妻子名下,是为了防止被债权人追索。这说明,他很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姚文青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伯格鲁恩家族的实际可动用资金,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
“对,那个信托基金的四亿欧元,看得见摸不着。真正能动的,只有那两亿欧元的银行信用额度和八千万欧元的伦敦房产,加起来不到三亿。”
陈昊在白板上重新画了一张图,
“三亿欧元的弹药,在铜期货上已经消耗了一部分。剩下的,想必撑不了多久。”
姚文青点点头,“所以你的判断是对的,伯格鲁恩家族就是在拖延,而不是在妥协。”
“嗯,没错。文青记住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别把对手想得过于美好。”
陈昊放下笔,转过身,“他们想拖到铜价回落,拖到我们的资金成本把我们压垮,拖到我们主动退出。”
顿了顿,他咧嘴冷笑,
“但他们,貌似忘了一件事……”
“什么?”
“铜价……不会回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