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展眉轻轻地笑了。
“谢谢迈尔先生的关心,最近休息得好了些。”
弗里茨点了点头。
沉吟片刻,开门见山地问:
“安妮斯小姐,您叫我来,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
詹妮看着他,心里不禁微微一酸。
这些工人,在赫尔曼干了大半辈子,把青春和汗水都洒在了工厂的车间里。
他们比任何人都敏感,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目前正在经历着什么。
“迈尔先生。”詹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确实有事情要告诉你。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坏消息……”
说话同时,她把股权激励计划的草案,慢慢推到弗里茨面前。
弗里茨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每看完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
十来分钟后,他摘下眼镜,看着詹妮。
“安妮斯小姐,您的意思是……公司要给我们股份?”
“是的,给所有的核心技术人员和资深员工。包括您,迈尔先生。”
弗里茨陷入了沉思,过了很长时间。
他才哽咽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安妮斯小姐,我在赫尔曼干了三十一年。我见过您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是一个……把工厂当成自己孩子的男人。
他每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离开。他记得每一个工人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妻子生了什么病,孩子考了多少分。”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三个月前,您接手公司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赫尔曼要完了。一个搞金融的女人,怎么可能懂工业?”
弗里茨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份草案的纸张。
“但这三个月,您让我刮目相看。您不懂技术,但您愿意学。您不熟悉工厂,但您每天泡在车间里。您不知道工人的名字,但您在努力地记住……”
说到这,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詹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现在,您又拿出这个东西……股份。”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老工人的朴实和温暖。
“安妮斯小姐,其实您不需要给我们股份。我们这些人,只要工厂还在,只要工资还能发,就会干下去,赫尔曼,是我们的家……”
詹妮的眼眶瞬间热了。
“迈尔先生,谢谢您……但这不是施舍,这是公平。赫尔曼的每一分价值,都是你们用双手创造的,我想,你们应该分享它。”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
“而且,我需要你们留下来。不是留下来拿工资,是留下来当主人,我们一起渡过难关。”
弗里茨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伸出手,语气坚定,
“安妮斯小姐,我代表斯图加特工厂的工人们告诉您,我们,哪儿也不去!”
詹妮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那只手粗糙、有力,像一个锚,把赫尔曼这艘风雨飘摇的船,牢牢地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与此同时,法兰克福。
洛毅封没有回酒店,而是坐在一家位于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里。
这家律所叫“贝克尔与合伙人”,是德国在跨境并购和反垄断领域,最顶尖的律所之一。
洛毅封通过国内的关系,联系到了这家律所的一位合伙人。
那位合伙人叫托马斯·贝克尔。
五十多岁,秃顶,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德国中年男人。
但他在欧洲反垄断法领域的地位,可谓举足轻重。
“洛先生。”贝克尔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您的来意,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但我需要您告诉我,您代表的是谁?”
洛毅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授权书,推到贝克尔面前。
“我代表赫尔曼工业,以及无极投资。赫尔曼工业是我们的客户,无极投资是我们的母公司。我本人是无极投资的法务总监。”
贝克尔拿起授权书,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
“那么,洛先生,您需要我做什么?”
洛毅封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韩可怡根据杰克的数据,整理出来的斯泰格集团收购赫尔曼供应商,和专利代理机构的详细记录。
“我们需要您评估,斯泰格集团的这些收购行为,是否构成了垄断。如果构成了,我们希望通过欧盟委员会启动反垄断调查。”
贝克尔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这份数据……从哪里来的?”
洛毅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公开信息。各国的工商登记系统、专利局的公开记录、以及一些行业协会的披露报告。我们的分析师花了大量时间,把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这是陈昊教他说的话。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组合在一起,又掩盖了真正的情报来源。
贝克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继续翻阅文件,越看越认真,时不时用笔在边上做些标记。
二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洛先生,这份材料非常有价值。”
“斯泰格在过去三个月里,收购了赫尔曼的两家核心供应商和一家专利代理机构。这三家公司的业务,都高度集中在精密制造领域。如果能够证明斯泰格通过这些收购,意图排除赫尔曼的竞争,那就构成了典型的垄断行为。”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证据链的完整性。”贝克尔耐心解释道,
“您提供的这份材料,显示了三家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收购是斯泰格主导的。”
“两家供应商的收购方是离岸公司,专利代理机构的收购方是另一家离岸公司。要把这些离岸公司和斯泰格联系起来,需要穿透三到四层的股权结构。”
洛毅封点了点头。
“这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走正常的法律程序,向卢森堡和开曼的监管机构请求司法协助,大概需要……四到六个月。”
洛毅封的表情没有变化。
“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贝克尔沉思了片刻。
“有。但这个方法,不太常规。”
“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