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湖商行在会议上确定了发动乡民训练青壮以及应对灾难的各种措施之后，李银河对易州商行会长谢永贵道；“谢会长，我们即将面临生存危机，易水湖商行同以往一样，愿意同商会以及商业朋友们同舟共济一起度过灾难。
易州州城需要商会协调各级衙门，也需要动员州城民壮增强城防应对危机。”
谢永贵点点头；“商会召开了理事会，希望由易水湖商行派人牵头组织州城城防。
易州的商业伙伴们根据易水湖商行的应对灾难的措施进行襄助。
商会希望和易水湖商行以及乡社百姓一起共度艰难。
我马上回州城组织商会会员讨论落实各种应对措施。
如果易水湖商行有需要，及时通知商会即可。”
计六奇带着黄宗羲沿着北拒马河探查河道情况。
七月底已经是初秋了，但是白日的阳光依旧炙热。计六奇递给黄宗羲一块毛巾道；“太冲学友，佩戴好斗笠莫要中暑。
给你一罐酸奶，织品店的汀兰姑娘打制的乳品美味有营养，我们歇息一会。”
黄宗羲接过酸奶毛巾。对席地而坐的计六奇道；“候金石对汀兰姑娘不怀好意，是个斯文败类。”
计六奇道；“候金石学长曾经是山西纨绔，但是谁没有年少轻狂过呢！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好人。
候金石曾经在应州灵丘赈灾，在农院设立猪场为周边百姓提供养殖经验，在东江镇带领鸭绿江沿线的百姓设立了各类工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候金石学长光明正大追求汀兰姑娘，为汀兰姑娘的织品小店研制了奶制品，帮助小店增加了收入。
六奇一直旁观，候金石学长没有利用家族身份和财力欺负汀兰姑娘，而是踏踏实实利用猪场收益帮助汀兰姑娘，我认为候金石学长是靠谱的男人。”
黄宗羲道；“大丈夫应该出将入相，辅佐明君分封共建天下。
候金石沉迷于踩猪屎耽误与儿女情长，实在是志向短浅。
就是货值领域，朝廷不应该着眼于田赋，应该如工商皆本，废金银而通钱钞进行币制改革，均田齐税而又不排斥富民占田的限制措施。
所谓富民愈加富裕带动贫民致富。李银河以商品利润诱导农户，实则霸占农田充实了商行管理层对农田的控制权，必然败坏民风。”
计六奇吧嗒吧嗒嘴道；“学友啊，我也是来自江南，你被江南士绅推举为开明学员的典范，我认为你已经神经分裂了。
你满脑子虚无缥缈的假大空，完全被南方士绅洗脑了，你必将成为南方士绅僭越朝廷权力谋取私利的工具。
你会被士林称誉，但是对于帝国朝廷对于华夏百姓没有一点点用处，你也不知道如何强国富民。”
计六奇对面色潮红的黄宗羲道；“我们先说候金石学长，道法无别万物各循其性，你永远不要轻视一个脚踏实地去谋生去寻找感情去实践某种生活意义的人。
候金石学长踩猪屎是将自己的浮躁浮华一脚脚蹬离身躯，虽然很多人认为他在做无意义的脏活，是纨绔天性。
六奇观察了很久，认为候金石找到了一种淬炼自己的方法，他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玩闹，而是认认真真踩猪屎，从大同府踩到辽东，成千上万的农户因为他的坚持受益。
你可以不理解他，但是不要诋毁他。”
计六奇继续淡淡道；“你认为上古时代是最好的时代，那个时期为什么好呢？”
黄宗羲道；“那个时期人民生活富足安康，能够分封共建共同决定国家大事，能够自由表达治国的想法。
夏商周，每一个朝代都远远超越目前的治理制度，国家是由有威望有道德又贤能的人才来治理。”
计六奇道；“按照农院收集的文物和文献来看，农院教授们认为，青铜器是当时人们作战和耕作的金属。
青铜器熔点低韧性硬度远远不如铁器，也就是说，先秦时代是生产力落后的时代。
先秦时期主要使用竹简作为文化的载体，纸张的大规模使用是在本朝近几十年的事吧。
你认为我们需要回到用竹简龟壳记录文化的时期吗！
至于封建还是大一统，华夏历史已经证明，大一统才是中华文明选择的制度。
先秦时期没有你想象的美好，就拿周朝来说，我们通常将周朝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
为什么在那个时期百家争鸣出现了大量探索国家治理的制度改革呢，因为那个时期动荡的时间太久啦！
周朝天子只是诸侯们树立的傀儡，天下被分封，诸侯们却没有共建周朝，周朝历史充斥着杀戮阴谋征伐和灾难。
我不知道你凭什么认为百姓能够生活得富足，恰恰相反，百姓只是贵族谋取权力的牺牲品。”
计六奇道；“学友啊，我们需要以谨慎的学术态度尊重历史，对于现实亦是如此。
儒家具有天下观，目的是效仿天道心怀慈悲治理人道，儒者是为了黎民百姓勇担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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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目前的儒学是什么？是精准服务权贵的犬儒学说，是制造门阀学阀财阀的文化糟粕。
理学深深影响了华夏甚至更多的地域，一个信奉权贵学说的民族凭什么引领世界文化潮流，只是闭门造车道貌岸然的垃圾文化。
黄宗羲同学，华夏文化需要回归先贤高远的哲学维度深远的历史纵深慈悲的民本思想。”
黄宗羲摇头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谁都认为自己的学说有利于民族有利于百姓。
至于效果如何，谁知道呢！”
计六奇道；“那就让实践来检验吧。”
计六奇起身道；“我们继续探查北拒马河河道。”
黄宗羲看着农户们在河道里忙碌道；“六奇学友，我承认易水湖商行的动员能力很强，应对灾难的计划比较详细，农户们能够主动分片包干巡查乡社规定的地域。
这种措施可能会抑制易州涞水等地的蝗灾威胁，但是，北直隶大部分地区即将爆发蝗灾，易州等地不会幸免的。
蝗虫铺天盖地移动快捷，你们在做无用功。”
计六奇道；“商行已经开始充实各级储备仓库，其实易水湖商行将夏税粮食以及购买的粮食全部补充储备仓库，商道沿线以及下辖乡社明年没有收成也能吃上饭。
农院商行以及易州商会等各个机构都在为应对灾难奔波，他们没有将财富储藏起来享用，而是投入到民生领域。
有句话叫以无间入有隙，商道沿线各级商栈以及下辖百姓早就开始整饬水库扩展河道，明年开春，百姓可以开闸放水提高河道水位消灭蝗虫虫卵。
百姓明白抗灾就是保卫自己的田地和生命，所以，商行的动员能力远远超越了你的想象。”
计六奇指着在河道坡地忙碌的农户们道；“商行一旦发布应灾方案，百姓们自发一天两次视察自己负责的区域，他们使用各种方法消灭蝗虫。
每一户驱赶着鸡趟过河堤隐患地段，鸡能够啄食虫卵，鸡屎能够烧死河堤土壤中的各类虫卵，农户定期收集鸡屎集中堆肥，为自家土地储备肥料。
易水湖商行收购家禽，一只鸡两钱银子，黄宗羲同学，农户养殖几十只鸡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啊！
商行为农户提供的增收项目还有很多，只要勤快，打一百斤稻草能够收入二百文钱。
我们眼前的北拒马河周边的农户能够得到紧邻河道的水浇地，所以别说飞过来蝗虫了，就是飞过来刀子，农户也会把它们抓到地里肥田。
商行下辖乡社管理着纵横交错的诸多河流，只要蝗虫靠近乡社，就是家禽的食物田地的肥料。”
劳动的场面总是令人充满积极向上的动力，黄宗羲看着农户们驱赶家禽趟过河堤道；“北直隶地方志记载，不到三年就会遭遇一次蝗灾，每一次都是惨绝人寰的灾难，没有例外。
易州等地明年能够安然度过蝗灾吗？”
计六奇一边收拾携带的器械一边道；“儒家先贤希望执政为民，实话说，现在的所谓儒生跟历史上绝大多数读书人一样，是精致利己者，从来没有真真正正关注过黎民百姓。
他们关注的是权势。黄宗羲同学，你们发动帝国的读书人组织学社，穿着儒衫戴着高帽招摇过市，喊着假大空的改造帝国造福黎民的口号，有意思吗？
复社是什么东西，不就是造势控制社会舆论进而影响帝国的政策尤其是决定人事安排吗，东林党的几个创立者满嘴仁义道德，进入朝堂之后如同疯狗一般四处撕咬，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严重怀疑这些道貌岸然的东林党创立者精神分裂。”
计六奇指着河堤道；“我知道你还保持着良知所以多说几句，我们去查看农户上报的区域吧。
商行同乡社农户同舟共济做事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互助行为，是史书上从未有过的以民为贵的实践。
我们且行且珍惜！”
秋天的风悄悄飘过广袤的田野跨过河流小溪，掠过农院的北山密林，吹黄了林间的小草。
李银河陪同孙奇逢和刘鸿训漫步在北山小路之上。
李银河道；“秋蝉蟋蟀老鼠都是北山常客，商行通知乡社农户尽量清除老鼠避免瘟疫。
北山是农院的教学区，也是附近农户增收的区域。”
刘鸿训漫不经心道；“农院接管北山以后允许附近乡民捡拾枯枝荒草，需要帮助农院采收林间各种鲜果。
乡民也可以将柴草向农院出售补贴家用，一百斤稻草多少钱呢？”
李银河略微思考道；“木柴百斤一钱四分五厘，稻草百斤一钱八分，荆条百斤一钱五分，蒲草百斤三钱。
老爷子，银河是商行经理，当然要掌握商品的基本情况啊。
农院接收了豪强的北山并且接手涿州北拒马河沿线山坡和农户，我们允许附近乡民合理利用北山资源增加收入，这是既定的帮扶政策。”
刘鸿训瞥眼李银河道；“你小子人品不怎么样，但是做事还是靠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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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推动农院董事会制定各种实践课？比如学子们需要实地整饬道路河流，定期参加军训，完成农院辖区的各种农活，甚至资助学子们建设工坊做工并远行至西北甚至东北奴儿干都司呢？”
孙奇逢微笑道；“学子们还需要去衙门实践政务法律工作，农院还推动学子们去海洋闯荡。
台湾商栈已经纳入农院成为实践课必修地之一啦！”
李银河对刘鸿训道；“刘大人，您久历宦海应该明白了一个道理，朝政清明稳定需要权力平衡。
参与权力的各方需要在立法施政监督等各个领域保持平衡。
也就是皇权官僚以及百姓的代表都有彼此制衡的权力，目的是保障绝大多数人的生存权和发展权。
纵观历史，华夏的封建王朝从建立到倾覆最长不超过三百年，为什么呢？权力失衡。
华夏有句老话，政权的稳定需要抵御外辱内惩豪强，而内惩豪强是一个王朝稳定存在的基础。
豪强不仅仅是欺男霸女的皇亲国戚也不仅仅是欺凌乡下的乡绅恶霸，更多的豪强是管理体系之中的官吏。
这些豪强是把持天下道德礼仪的世家是为政一方的官员更是无数支撑官僚体系运转的吏员。
这些豪强道貌岸然诗书传家，明面上是兼并土地僭越朝廷权力侵吞税收，暗地里互相勾连保护自己的特权利益。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刘老爷子，您曾是东林党的首领，凭良心说，你们要达到什么施政目标？”
刘鸿训淡淡道；“整肃朝堂施政为民。”
李银河道；“实际情况是东林党人为了斗争而斗争，毫无道理绞杀非东林党官员。
东林党人对于本党人员的徇私枉法的行为视而不见，对于支持自己的东南财阀百般维护，不惜将商税命脉给与他们。
对于朝堂的财政困难视而不见，对于增加商税的提议百般打压迫害。
大明帝国出产世界上最紧俏的商品，东南已经出现大规模生产商品的工坊集团，从事生丝行业制瓷行业制茶行业造纸行业等等工坊的工人数以万计，帝国吸纳的境外资本每年动辄千万两白银以上，朝廷稍微收取一些商税就能改变财政窘迫的局面，就能有效改善民生，起码能够积极有效的赈灾。
实际情况呢，谁敢动商税一点点利益，就会被迫害致死。
东林党人以道德自居，刘大人，你凭良心说你们不知道商税的重要性吗！”
李银河没等刘鸿训回答，继续道；“万历皇帝看透了官僚的虚伪和自私，天启皇帝看透了东林党人的冷漠自私极度贪婪，天启陛下启用魏忠贤联合朝廷各种势力剿除东林党人，何为阉党，乃是非东林党人的各种朝廷势力。
天启陛下为什么剿除东林党人，因为这是一群祸国殃民自私贪婪的混账，穿着道德外衣对外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从民族大义和帝国的层面，东林党没有好人，是挖掘帝国根基败坏华夏伦理的罪人们。”
李银河对脸色铁青的刘鸿训道；“道德先生做起坏事对民族和王朝的破坏力加倍。
祸乱思想贻害无穷！”
孙奇逢道；“银河啊，我们在林间小路溜达就是安安静静探讨培养读书人的教育方式，你不要激动。”
李银河道；“院长啊，读书人的心思坏了，贻害整个民族。
我们的文明选择大一统是因为经历了四分五裂互相征伐的历史时期，那个时期所有人的生命安全都难以保障，更别说改善民生开疆扩土啦。
秦始皇创立了大一统的政治制度，中华民族才能集合所有力量拓展生存空间。那个时期的书生意气风发充满了积极进取的意志。
我们经过数代先人们的努力终于为华夏民族开拓出一个庞大富饶的疆土。
但是，我们的思想界马上开始堕落，因为少数精英和贵族们想巩固自己的特权。
理学就是华夏思想界经过激烈博弈被统治者采用的学说，当然冠以儒学的大帽子。
理学的精髓就是保障极少数贵族家族官员们的特权，他的外在表现就是愚化百姓固步自封限制人员流动限制商品经济的发展。
绝大多数百姓不识字一辈子在百十里地打转，没有见识没有思想，这才是保证封建统治稳定的措施。至于中华民族的伟大，百姓能够通过自身努力富裕都是需要忽视和遏制的。
百姓有了思想开拓了视野，会极大的造成特权阶层的统治难度。
中华民族的文明源远流长，我们的先贤创造了一个贴近天道的思想体系，而我们目前的读书人却让中华民族愚昧，这种读书人应该被称为信奉权钱的犬儒。”
李银河对孙奇逢道；“世界正在发生剧烈的变革，许多帝国之外的学者正在积极认知宇宙天体以及我们生活的大自然。
他们通过不断积淀，已经在天文自然地理哲学以及人道治理等各个领域超过了华夏帝国，我们不是天朝上国，我们同他们的差距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等到他们凶残吞噬我们的疆土杀害我们的子民，而我们无能为力的时候，以理学为代表的儒学也将被中华民族抛弃。
新的学问必将耻于用儒学冠名，因为理学已经篡改了经典，儒生们等同于自私自利的废物。”
李银河对刘鸿训道；“刘大人，目前的儒生丝毫不懂治国方略也不懂谋生的实务。
通过科举取得官员身份的读书人不懂实务，出门坐轿回家还要为家族宗族谋福利，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书中自有黄金屋自有颜如玉，我们的儒生官员除了拉帮结派僭越公权力贪污腐败还能做什么？”
刘鸿训面沉似水道；“我们应该怎样培育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