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苏晚就醒了。

    山里的早晨雾气很重,窗外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苏晚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虫鸣,又起身开了窗户,看着天上的云层,感受着拂过面庞的带着湿气的风,苏晚确认了今天是个阴天。

    一会儿拍摄时,估计光线会有些问题啊。

    苏晚一边思索着,一边去洗漱。

    等她收拾好下楼,助理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提着早饭。

    “老板,今天拍虫茧那场戏,道具组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先去看看?”

    苏晚接过早饭,一边吃一边往拍摄场地走。

    巨坑的位置在寨子外面,走过去要十来分钟,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剧组成员,大家简单打了招呼,各自忙去了。

    苏晚到的时候,道具组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那颗虫茧比苏晚想象的要大得多,足足有两米多高,表面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茧壁上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当然,那是机械装置在模拟。

    “苏老师。”道具组长看到苏晚,走过来介绍,“虫茧内部我们做了开合装置,到时候您坐在里面,从这个位置推开就行。”

    苏晚靠近去看,道具组长则根据她看和指的方向介绍着道具的用法。

    “剧本里您需要伸出一只手破茧,我们留了专门的一道口子,这部分是用比较薄的丝线弄的,你可以直接伸手拨开,到时候弄断也没关系。

    这些丝线和外层的用的都是特殊材料,手感接近真实的茧,但不会伤到皮肤。

    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在您进入重茧之后再在外围缠绕一层丝线,到时候开合装置启动,会拉扯丝线,让外层的丝线断裂,展现出您破茧的状态。”

    苏晚点点头,绕着虫茧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表面,不光是为了看道具,顺道也把药粉涂抹上去,方便引导虫子一起表演。

    不过这虫茧表面的材料,倒是确实有些特殊。

    有点软,带着微微的弹性,摸上去确实像某种生物分泌物凝结后的质感。

    道具组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而且这用一次耗费也不小,如果NG了,还要重新缠绕丝线,会非常影响拍摄。

    不过道具组长显然并不担心,苏晚从不NG的名号现在可是非常响亮了,事实上,昨天一整天的拍摄也确实没有NG镜头,只有因为多机位而需要的多次拍摄。

    “里面的空间够大吗?”苏晚问。

    “够的,我们按照您的身材数据做的,您坐进去之后还有活动的余地。”道具组长说着,示意工作人员打开虫茧给苏晚看。

    虫茧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缓缓向两侧打开。内部空间确实不小,内壁铺了软垫,坐上去不会难受。苏晚注意到内壁上也做了纹理处理,看起来就像真正的虫茧内部。

    “我先试试。”

    “当然可以。”

    苏晚进入茧里,关闭之后,里面的空间确实刚好,还能有剩余的空间。虫茧合上之后,外面的光线被遮挡了大半,只有从那个特殊的丝线口子透进来微弱的光,而就在口子附近,就是可以开合机关的开关,不会出现找不到开关的情况。

    苏晚尝试把手从口子伸出去,刚触碰到,便又放弃了,这些丝线薄而脆弱,用力的情况下会断裂,如果小心翼翼的从缝隙里出去,那也没必要,于是苏晚只是确定了一下位置,在脑海里想想了一下到时候怎么演这场戏。

    马克导演这时候也到了,身后跟着摄影师和灯光师,他看了一眼虫茧,又看了看天光,皱了下眉。

    苏晚还没出去,听到了马克导演的声音。

    “光线不太够。”

    苏晚按下开合机关,从茧里出来,这让马克导演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苏,你这么早就到了,你刚刚出来的时候我感觉珍珠真的出现了,哦,你真是我的宝藏。”

    说实话,就算知道外国人经常这般热情不知轻重,但是还是有点无奈于马克导演这些话。

    如果这一段被放出去,非得闹出绯闻不可。

    不过倒是不用担心,剧组的保密做得很好。

    “今天天气确实不太好。”苏晚接了一句,成功转移了马克导演的注意,让他把注意力又放到了工作上。

    马克导演转头对灯光师说,“加两组灯,从侧面打过来,要那种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感觉。”

    灯光师应了一声,开始指挥手下布置。

    有时候苏晚都不得不感慨剧组的大灯,那灯亮得可以让夜晚的戏都变成白天的,简直跟个人造太阳似的。

    不过马克导演更喜欢自然光,几乎没有夜晚拍白天的戏,也就只有在这种天气差光线不好的时候来充当一下太阳光了。

    苏晚趁着这个空档,在旁边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助理给她带着休息椅,还准备了茶水。

    苏晚在脑海里预演了一下接下来的拍摄,等她再次睁眼,灯光已经布置好了。

    琳娜这会儿也已经到了,这场戏琳娜的镜头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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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妮发现虫茧、惊恐、犹豫、最终返回,情绪变化非常复杂。

    琳娜笑着拍了拍苏晚:“苏,喝口你的水。”

    苏晚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俩人闲聊了几句。

    琳娜这次来华国也显得有些许兴奋,对于苗寨也是相当好奇,她昨天拍完戏看到甘露在和寨子里的老人聊天,便也跟过去,还听到了老人们唱的古歌,对方还送了她一条绣满了纹样色彩丰富的手帕,她真的相当喜欢。

    苏晚在旁边默默听着,苗族的刺绣是苗族传统手工艺术,一般是母亲传承给女儿的,从孩子还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教导,一般十五六岁就可以拥有极其完备的技术了。

    苏晚也会这项技巧,当过蛊女的她不可能没学过,她不光会,在某个世界的苗绣,还是安置蛊虫的巢,可以依靠巢,将已经植入他人身体里的蛊引诱出来,当然了,如果有蛊王就不需要了,蛊王可以直接操控其他蛊虫。

    聊了几句,马克导演便招呼着要开拍了。

    “苏、琳娜,准备开拍了。”从喇叭里传来了马克导演的声音。

    “随时可以。”俩人回答着,走到了导演旁边。

    “好,麻烦你先进虫茧里等着。”马克导演安排道,“道具组还需要做一点准备,我们先拍詹妮的戏份。”

    这个道具组长之前说过,苏晚知道。

    苏晚已经进去过一次了,这次就很熟练了。

    苏晚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她能听到外面的声音,马克导演喊了“Action”,琳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琳娜压抑的惊呼。

    琳娜的表演很到位,光是听声音,苏晚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詹妮站在坑边,惊恐地看着坑底的尸体和虫茧,手捂着嘴,眼睛里满是恐惧。

    然后是琳娜的台词,声音颤抖:“这,这是什么!!!”

    苏晚在虫茧里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出场时机。

    外面的拍摄很顺利,琳娜一条就过了。马克导演让她又拍了两条不同的情绪版本,以备后期剪辑时选择。

    “好,琳娜的部分过了。”马克导演的声音传来,“现在准备拍苏出茧的镜头。摄影,机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苏,你可以开始了。”

    “Action。”

    一缕缕阳光穿过苗寨上空的薄雾,斜斜地照在那颗巨大的虫茧上,也照射在了那些爬动的虫子上,它们在残缺的尸体上攀岩,而在这之上,是洁白如同一颗珍珠的虫茧,仿佛昭示着残酷的美丽。

    虫茧突然蠕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极其轻微的震颤,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紧接着,震颤越来越明显,茧壁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起伏,仿佛内壁正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向外推挤。

    突然,茧壁上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粘稠的银白色丝线从裂缝中垂落,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荡着。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无数根丝线被从内部挣断,发出极其细微的“啵”的一声,像是琴弦崩断的微音。

    裂缝被一只手从内部缓缓撑开。

    只有一只手。

    整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底下隐约可见细细的青色脉络,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

    五根手指纤细而修长,骨节分明却不显嶙峋,指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弧度,恍惚间,詹妮仿佛看到了某种蝶类的前足,优雅而精微。

    手背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微微的银白色光泽。

    那只手在裂缝边缘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断裂的丝线时,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将它们拨开,动作极其精准,带着某种本能的、机械般的从容,仿佛这不是它第一次做这件事。

    一根丝线缠绕在食指上,它轻轻一勾,丝线便“啪”的一声断开,在空气中弹出一圈小小的螺旋,然后缓缓飘落。

    那只手抓住了茧壁的边缘。

    手指收紧,指腹微微凹陷进茧壁的纤维里,仿佛在寻找一个最稳固的着力点。然后,它猛地向一侧撕去。

    茧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无数根白色丝线在撕裂处同时崩断,发出一阵密集的细响,有些丝线还粘连在茧壁上,被拉扯成细细的银丝,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直到承受不住张力而断开,在空中缓缓卷曲、飘落。

    撕裂的口子迅速扩大,像是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阳光顺着撕裂的口子倾泻而入,照亮了茧的内部。

    虫茧破开,珍珠出场。

    现场安静极了,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了那个少女身上,无法挪开,那带着诡异、惊悚的美丽,让人觉得危险却无法逃离。

    一个少女从虫茧中走了出来。

    少女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寸肌肤从黑暗中浮现的过程。

    少女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发丝在阳光中飘浮了一瞬,每一根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然后服帖地落在肩头和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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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的皮肤白皙得几乎不像真人,那是一种近乎蚕丝般的、微微泛着哑光的白,阳光落在上面,不是被反射,而是被温柔地吸收,仿佛她的皮肤本身就在微微发光。

    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瞳孔大得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初生动物特有的茫然和好奇,如同小鹿第一次站立,四肢还不太听使唤,却已经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时,像是蝶翼在扇动,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特写镜头里,那少女美得惊人,但是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让詹妮喊出那个名字时,带着一丝不确定。

    “珍珠?”

    她转过脸,看向不远处呆立着的詹妮,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出了詹妮的倒影,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一只蝴蝶在辨认一朵花的形状。

    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的影子落在巨坑的边缘,影子居然隐约如同一只巨大的蝴蝶。

    “珍珠。”她学着詹妮的口型,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软糯而空灵,像是蚕丝划过丝绸的声音,“是我的名字吗?”

    她的语气没有疑问,只是单纯的重复和确认。

    “我好像认识你,”她继续说,“你叫詹妮。”

    这句话她说得很肯定,没有任何犹豫,但眼神里依然是一片茫然。这形成了某种矛盾,她明明认识詹妮,却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明明这场戏已经拍完了,马克导演却忘记了喊卡,演员们便也没有停止演戏,詹妮和珍珠一场漫长的对视持续了十秒,镜头也拉到了远景。

    珍珠站在巨坑里,周围爬满了虫子,脚下是残缺的尸体。

    残忍、惊悚、美丽。

    而詹妮站在巨坑之上,一缕缕阳光如同一张巨网,她虽然身处高处,却仿佛已经是一只被捕获的虫子。

    “卡!”马克导演终于想起喊停。

    一瞬间,苏晚便从那非人的状态里承出来了,只留下恍惚的琳娜,似乎一时没能从刚刚的冲击里走出来,停留在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