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故事继续推进。

    快递员走后,父母对那个与女儿朱莉一模一样的娃娃感到既困惑又隐隐不安。正当父母即将触碰到那个娃娃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来者是父亲的妹妹,也是朱莉的姑妈,灯光也随之转移,从娃娃的身上移开,故事的主角此时此刻应该是父母和突如其来的姑妈。

    但是此时此刻观众们,尤其是那些最初就怀疑娃娃是真人扮演的,此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窃窃私语并未完全停止:“看,她手指是不是动了一下!”“好像还眨眼睛了!”“果然是真人!”

    苏晚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观众的“破案”心态一旦被激起,就很难再完全沉浸到剧情构建的悬念中了。这对台上其他演员是种考验,他们必须用更强的演技和更密集的戏剧冲突,把观众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在导演应该对此事早有预料,姑妈在和朱莉父母的聊天过程中,闲聊了一个相当炸裂的大瓜,在他们小区有一家人的女主人在晚上神秘失踪了,监控没能找到踪迹,根据丈夫所言,她半夜起身,之后就没回来。

    姑妈猜测着,那消失的女主人到底是被人害了,还是被什么脏东西带走了。

    感叹她现在都有点不敢在小区里住了,小区的房价说不定也要跌,说着还庆幸夫妻俩因为生了孩子,不够住,所以卖了小区的房子买了现在的房子,运气真好。

    这将不少观众的注意力从对娃娃的关注上拉到了故事之中。

    父母似乎也被姑妈说的话给吓到了,和姑妈聊了一会儿,姑妈离开之后,俩人之间的气氛又变了,坐到沙发上开始回忆过去还是那个小区的时候的故事。

    只是聊着聊着,便变成了翻旧账,开始是含沙射影的指责,最后演变成激烈的争吵。他们忘记了“女儿”可能随时回家,也仿佛忘记了客厅里那个静默的“见证者”。

    就在争吵到达顶点,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是母亲的哥哥,也就是朱莉的舅舅。

    舅舅显然是跑着过来的,满头都是汗水,母亲给舅舅倒了杯水。

    舅舅才开始讲述自己为什么会来,在舅舅的讲述中,一个疯女人跑到小区大喊大叫,说那个失踪的女人肯定是被自己的丈夫伙同前妻杀了,没多久这个疯女人就被警察抓走了。

    在母亲去给舅舅拿东西的时候,舅舅悄悄对父亲说:“保护好我妹妹,因为你的缘故,你们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

    话还没说完,母亲回来了,舅舅止住了话头。

    舅舅让夫妻俩人小心,照顾好孩子,最近少出门,便离开了。

    等舅舅走后,夫妻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母亲忽而想起了什么,紧张的拿起了电话,拨打了女儿的电话,在电话响了许久之后,被人接了起来。

    接电话的是女儿朱莉的同学,同学说朱莉在她家,这会儿去厕所去了,一会儿让她给母亲打回去。

    母亲表示不用了,自己马上去接女儿,夫妻俩人就这一个孩子,肯定宝贵一些。

    但是还不等母亲出门,便被父亲抓住了手。

    “你别出去,外面现在多乱,多危险啊!”父亲劝阻,并且表示自己去接女儿。

    没想到却被母亲抓住还阴阳怪气了一番,在这阴阳怪气时,母亲说出了一个名字“林岚”。

    —时,父亲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客厅陷入死寂,舞台灯光骤然聚焦在父亲惨白的脸上。

    父亲的嘴唇翕动,许久才开始回溯那段与“林岚”相关的过往。

    恰是这个时候,背景板里的娃娃,眼珠子动了动,手臂也支撑不住的移动了一下,这下算是被某些观众抓到证据了。

    观众席里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和更清晰的议论:“看娃娃!动了!”“这个娃娃难不成是林岚送的?”“说不定这个娃娃就是林岚呢。”

    焦点被转移了,观众对故事的期待也被牵引到了娃娃身上。

    苏晚可以确定,编剧的意图绝对不是这样的,尽管她从来没有看过这部话剧,但是她看过那么多剧本,亲自体验过那么多故事,那个娃娃就该被人忽视,要么忽视到底,要么在最后才会有一点暗示。

    很显然,这个演员的表演失败了。

    说实话,105分钟的话剧眼睛一下不动,整个身体完全不挪动是非常难的,苏晚虽然可以做到,却也不会觉得其他演员也都该做到这种程度,所以正确且聪明的做法应该是在前面的演员走位恰好挡住的时候,稍微放松。

    导演似乎也有安排这样的间隔时间,前面好长一段时间娃娃没能暴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是显然,演娃娃的演员并没能完全做到,在这里露出了破绽。

    显然演娃娃的演员也知道自己出了失误,后面她的失误越来越明显,已经有些影响观看了,更多的观众发现了那个偷窥着的娃娃。

    苏晚忽略掉了这段失败的表演,将所有的关注度都放在了父母之间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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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剧情,是父母在震惊和悔恨中,开始回溯那段与“林岚”相关的过往。

    这是一个充满误解、阴差阳错和沉默牺牲的往事。朱莉父亲年轻时与林岚曾有一段深刻感情,却因家庭变故和误会分开,后来朱莉父亲和朱莉母亲在一起了,林岚来找父亲和好,却发现屋子里已经多了一个女人,那时候林岚为了和朱莉父亲在一起,和家里人闹翻了,父亲暂时收留了林岚,但林岚在和朱莉父亲聊过之后,基于道德,自己在半夜离开了。

    而偏偏就在那个晚上,林岚失踪了。

    林岚的母亲一直觉得是朱莉的父母杀害了自己的女儿,之前闹了好长一段时间,反而让朱莉的父母感情因为这个挫折而变好,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们有了朱莉,不想孩子被打搅,俩人偷偷卖掉了房子,买了现在的房子。

    林岚的母亲因为女儿失踪又找不到朱莉父母的缘故精神压力越来越大,最后精神出了问题,林岚的父亲这才带走了妻子去治疗。

    两人结婚后也甜蜜过一段时间,朱莉的母亲却因为产后抑郁,总是怀疑自己的丈夫外面有别的女人,甚至觉得是丈夫把林岚藏了起来,实际上俩人一直在一起。

    故事很狗血,两位演员的演绎却足够精彩,从俩人的对话之中,苏晚能看出父亲眼里的欲言又止,对妻子的无奈,以及一些奇怪的恐惧。

    高潮终于来临。

    父母的秘密倾诉接近尾声,房门再次被敲响了,这次来的是警察。

    根据警察和夫妻俩人的对话,可以听出,在多次走访调查以及视频监控,对用水的监控等等,他们找到了那个失踪的妻子到底去了哪里。

    小区的化粪池已经十几年没有抽过了,警察抽出了化粪池,在里面找到了一些人体组织,但是其中只有一部分是那个失踪的妻子的,林岚的母亲就是那个闹事的疯女人,她当时正好也在警察局,崩溃的哭着说要查DNA,那里面肯定有她的女儿。

    而经过调查,那里面真的找到了和林岚的母亲核对上母女关系的DNA,基本可以断定就是当初失踪的林岚。

    这次警察来,就是要带夫妻俩人去警察局接受调查的。

    朱莉的母亲难以置信,父亲则脸色煞白,俩人被警察带着离开房子。

    台下又有小说议论,猜测起了林岚是不是父亲杀害的。

    白悦涵也小声和苏晚说:“这表现得有点明显啊,肯定是那个丈夫杀害的,我感觉应该是林岚当时觉得这男的已经有对象了,就放弃离开了,他去追不成,恼怒之下就杀人了。”

    “为什么不猜是妻子干的?”苏晚询问。

    “妻子干的,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丈夫前女友的名字,还翻旧账啊。”白悦涵道,“还有最后,妻子明显很配合警方的办案,感觉她应该确实不知道。”

    “不,应该就是妻子干的,她应该精神有问题,忘记了那段记忆。”苏晚开始分析,“之前姑妈走了俩人翻旧账说起在那个小区居住时的事情,妻子明确说过,她头胎很艰难的生下了女儿,丈夫却没能在她坐月子时照顾好她,俩人好长一段时间是分房睡的。”

    白悦涵似乎也被提点到了:“对啊,那个舅舅说过,俩人失去过一个孩子,还是因为丈夫的缘故。”

    “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当初林岚来的时候出的事情。”苏晚继续分析,“而且林岚也绝对不是因为什么道德因素自己离开的,如果对方会觉得自己是第三者,一开始她就不会住在夫妻俩人家里,明显是她觉得是自己先来的,偏偏丈夫当时做得也不对,让林岚住进去了,之后或许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导致妻子失去了孩子,精神受到了刺激,杀害了林岚,但是一个精神异常的人不可能做后面的善后工作,也没能力说谎说林岚因为不想破坏夫妻二人的感情而半夜出走。”

    “所以丈夫发现了妻子杀害了林岚,因为愧疚或者什么原因,帮妻子做了善后,妻子也把过去这段时期给忘记了,丈夫记得一切,所以总是难免有些恐惧或者说忌惮妻子,林岚的母亲闹的时候,他还想着一定要隐瞒一切,保护妻子,俩人感情才好了起来,但是等这些外部的矛盾消失了,丈夫又想起了妻子的所作所为,俩人的感情又出现了一些问题。”白悦涵顺着苏晚的思绪说下去,“师父,你好厉害。”

    “还好,导演和编剧给的提示还是很明显的。”

    俩人说着,妻子和丈夫被带走后,舞台上,所有灯光暗下,只留下一束顶光,精确地打在娃娃低垂的脸上。

    音乐归于沉寂,全场呼吸仿佛屏住。然后,那娃娃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她闭上眼睛捂住了耳朵,似乎后悔听到了这个秘密。

    很显然,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员,朱莉已经发现了这个家里隐藏着的最大的秘密。

    话剧结束。

    “动了!”“我就说是真人!”“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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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众席里,预期的震惊倒吸冷气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猜对了”的释然,甚至夹杂着些许对特效或演技不够“像娃娃”的挑剔议论。

    本该是脊背发凉、情感冲击的时刻,变成了一场技术穿帮的确认。

    就算是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观众,过了一会儿也会反应过来,创作者本来是想在这最后时刻吓他们一下,让他们震惊那以为的假娃娃其实是真人,结果可惜并没有实现。

    演出在一种微妙的尴尬氛围中落幕。

    掌声有,但不够热烈,更多是出于礼貌。

    散场时,苏晚听到旁边几个戏剧专业模样的观众在讨论:“创意是好的,可惜了。”

    “导演想法太大胆了,这种‘真人扮假人’的戏,对演员控制力和观众心理把握要求太高了,稍有不慎就砸。”

    “真的挺可惜的,本来就不论这个娃娃的创意,只说父母故事里的秘密,一步步解密也有点意思,从让人以为是家庭狗血故事,其实最后发现所有的线索都转向一场陈年旧案,以为父母的秘密是第三者的故事,实际上是一场主犯与共犯,以为父亲其实不够爱母亲,其实最后反转过来,父亲又愿意为了母亲背上共同杀人的罪责,这些反转也够精彩,但是偏偏娃娃失败的表演吸引了观众过多的注意,大家没能专注于夫妻之间的表演,也忽略了那些台词里的秘密。”

    “是啊,导演想要的本来是一加一大于二,没想到倒是成了拖累,最后变成了一加一小于二的效果。”

    苏晚思索了一下,话剧的彩排非常重要,整个表演期间是不能NG的,也不会像电视剧一样挪动镜头给大特写,所以台上演员的一举一动都在观众的眼睛里,不会因为别人在表演就没人注意你了。

    之后她们彩排的时候也得注意,要想达成某些效果调度是必不可少的,比如这次的戏,如果把前面的送货桥段给删除,娃娃一开始就摆在客厅后面,其实关注她的人就会减少很多,被发现不对劲的可能性也会低很多。

    再比如,利用一部分家具来阻挡娃娃的动作,娃娃低头刘海可以挡住眼睛,这些都可以达成更好隐藏。

    苏晚知道,导演肯定也知道,导演刻意这样做,导演的这种安排,如果演娃娃的演员非常成功,完全没被观众发现,那最后肯定会引起比隐藏起来更大的震撼和惊喜感,但是显然,这对演员的要求太高了。

    而根据白悦涵所言,这是一出实验性的话剧,用的演员也有不少想要培养的新人演员,确实差点火候,希望这个演娃娃的演员可以吸取这次的教训,在后面的表演场次里,越来越好,如果她真的做到了,这对她的整个表演都会是一个极大的提升。

    白悦涵也只是感慨一句,说完就拉起苏晚,“师父,我带你去后台转转,认识一下张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