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瀚文掌心燃起一朵橘黄火焰,火焰一分为二,一边温婉如烛,一边猛烈如潮。
两者飘逸一顿,重新合二为一,凝成一道符咒模样。
“我觉得我们很像,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要学。
你一开始住柴房,我比你好一些,我和老爹在地里刨活。”
话音未落,火焰瞬间变成幽蓝,一道尺高的水龙卷在面前高速流动,发出哗哗声。
风刃顺着龙卷方向切割空气,发出簌簌锐利切破声。
速度快到极致,幽蓝止住,化作一根根锐利白线,白线寒光反照出龙卷中心的三柄雪白飞镖。
“嚓~”
汹涌重力猛然施加,所有锐利重重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沙土四溢。
三息后,一阵尘烟散去,空白地上露出一朵不蔓不枝的栀子,片片洁白娇嫩,好似山巅白雪皑皑。
孤傲又不与世界隔离,共浴日光。
柳之白微微失神,近距离观察才知道对方法术之精妙。
她在这个境界时,远达不到这个层次。
半晌,柳之白嘴角微微扬起,就像朋友之间自嘲:
“符道你会比我走得好,我静不下来。
墙上那些你也看到,太乱。”
姜瀚文笑而不语,静?这不是他的功劳。
世上之人,被压力、期许、欲望推着走,真做到安静者,能有几人?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老君金言在耳。
但老君也说了,上士闻道,勤行;下士闻道,大笑。弗笑,不足为道。
理想状态是迷人的,只是达者鲜少。
若无长生金手指,自己现在只怕和其他人正抢得激烈,什么手段都用上,哪有闲心攀谈?
人要思考,要抬头看路。
可抬头看路需要客观条件支持,诸君不见,革故思潮,九成九起于钟鸣鼎食之家。
饭都吃不饱,知道太多只有折磨。
“只要过得够久,就不可能问心无愧。”
柳之白眼睛望着前方,好像在回忆些什么,说着,她自顾自点头。
“我最开始学拳,是因为我不想被人欺负。
拳师家小儿子对我动手动脚,被我失手打死。
我打的剑,质量很好,章家就想让我给他们做事,还派人请我。
我没同意,被逼到黑市里,和那帮邪修一起杀人……”
柳之白断续说起自己过往,这些经历里,有姜瀚文看到过的柴房、黑市,也有他没去过的地窟,匪峰。
“通玄是个分水岭,突破以后,我开始接触阵法,那会儿,我觉得我就是天才。
用话本上的话说,大器晚成,越活越能杀。”
姜瀚文笑了,可惜没烟,真想递一根给柳之白。
“别笑,真的。
我为了拜师,一帮人给我做事,十二城里,只要有新花魁出阁,我肯定把人请过去。
泡了两年,老头答应教我。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十二城所有花魁的酒他都喝过。
师母死后,他喝了酒才走出来。
所以,不是我找的他,是他通知的我。
我是他关门弟子,他对我很好,老东西真以为我没钱,连喝的酒都换了。
那个老东西,还不准我喝花酒,说想看我成婚,你说这不难为情?”
说到这里,柳之白顿了顿,眼里流出难得温柔,尽管人生坎坷,她也曾被人温柔待过。
“对了,除了有钱的符师,阵师是最强的,只是真正阵道太难,一直被大族藏着,下了咒,根本外传不了。
如果你想补全的话,最后再学吧,没什么大用。
后来我拿丹药去请教……
那段时间,我只想活,有太多东西我没学过。
你应该懂,全都是新鲜的。”
姜瀚文点头:
“很怕死吧,那会儿,总觉得亏了。
就像刚进城的财主,哪个窑子都想逛,每个又都逛不够。”
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姜瀚文会这么回答。
“哈哈哈!”
柳之白突然仰起头大笑,苍老神态中带着几分疯癫。
笑着笑着,眼里涌出两道晶莹。
对,那会儿她怕死!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懂她。
尽管学习法术,研究炼丹是枯燥而孤独的,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
可那种看着自己就像树苗一样不断长高的兴奋,就像火焰, 一直推着她往前走。
解析万物,妄作道主。
那时候不怕遇见瓶颈,不怕想不通,最怕的是手里东西还未学完,第二天横死街头,被卖去黑市当耗材。
两人分享炼丹经历,炸炉的骂娘瞬间,结丹觉得不完美的解决侧重、画符封印法术的疑惑……
头顶星空,脚踩大地。
从怀疑到相信,两人仿佛相处多年的挚友。
没有境界高低分别,没有生死界限,畅所欲言。
“老头死,是我埋的。”说完,柳之白看向姜瀚文,眼神好似在炫耀,可眸中一轮背后,是毫无生机灰白。
“我爹是我埋的,还有两个小家伙,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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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一股灰色凉意透过胸腔,沉沉流出心脏。
姜瀚文沉默,不知不觉,思念藏了这么久。
原来,老爹真的死了,他到现在,还没彻底接受,总觉得,那个人还活着,只是没看见而已。
“我是死人。”柳之白嘴角露出难看苦笑,言外之意,请姜瀚文放心,死人最会保密了。
如果这算是笑话。
“妖域的八赤王冲破第四十次封印,又出来杀人,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又有人族愿意松手当内奸……
庞家的事,你也看见了,是我负了方源,他本可以活的。
当时我去救小徒弟,后来才知道,她真实身份是澜海教圣女,父亲是专门血祭人族的大祭司。
救她的时候,我杀了个野道门道士,那是寻游道道子,假扮野道门的。
那年,他百岁不到,已是臻元。
我能活,你应该也猜到了。
澜海教出手救我,没有把我身份泄出去,作为交换,我杀了很多寻游道道士,在海里躲了一甲子才出来。
寻游道,你可能不知道。
他们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人族脊梁。
我杀的,呵呵。
……
救下炎族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人是妖。
看到他们,我才醒来,我只能是我。
欠方源的,可以还了。”
几分疯癫的发言中,一幅人生画卷展开。
从对这个世界报以热枕,到身边人一个个死去,心室封闭。
无论如何努力,世界还是那么肮脏,前脚有人拿命换公道,后脚就有人杀生为乐。
叛徒常有之,洗心革面者难回头。
柳之白对这个世界,彻彻底底失望。
说起来简单一句话,可背后的辛酸,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懂。
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此。
柳之白的一生——因情而成,为情而亡。
所以,她欠方源、欠自己良心、欠人族的,万般无奈,唯有一死。
“我早该死了,其实。
活得太久,就是泥人也会染得一身血。
这个世道,是吃人的。”
说到最后,柳之白像抽了脊骨的软体动物,砰的一声躺在地上,灰白瞳孔中,流出浓郁悲伤。
她救过无数人,也杀过,救过妖,也杀过。
姜瀚文沉默,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柳之白生命的腐朽,更是自己另样人生。
修到最后,身边人全都死去,只有自己还活着。
以为的善,实际上做了恶,良心谴责,一日日加深。
活得越久,杀得越多,不知不觉,自己就成了别人眼中必须除掉的魔头。
修炼的意义,在哪里?
自己为什么而活?
当生命的跨度足够长远,这些缥缈而虚无的念头比起瓶颈,才最要命。
修道在修心,从来不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