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李德全和林忠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口。
赵衡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用钉子钉住了脚底板。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太阳穴旁边敲了一记闷锣。
七分相似。
百余年前出逃的太子。
赵家村。赵姓。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家村的位置。
天峰山脚下。偏僻,闭塞,周围几十里除了青阳镇连个像样的镇子都没有。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土地贫瘠,交通不便,正常人谁会跑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安家落户?
除非——是有人刻意在躲。
躲的不是山匪,不是欠债,而是一个王朝的追杀。
赵衡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他穿越过来之后,忙着养活孩子、经营生意、对付山匪、修城墙、练兵……这些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从来没有功夫去查过这具身体原主的来历。
他只知道原主的父亲叫赵铁牛,是个铁匠,跟澹台敬将军有旧交。
但赵铁牛往上呢?赵铁牛的父亲呢?祖父呢?
赵衡猛然想起一个细节——赵家村连个宗祠都没有。
整个大虞朝,哪怕再穷再破的村子,只要是同姓聚族而居,都会有一座宗祠。宗祠里供着祖宗牌位,摆着族谱。这是规矩,是根。
但赵家村没有。
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赵家村穷成那样,连温饱都是问题,谁还有闲心修宗祠?
可现在回头一想——不是没钱修,是不敢修。
没有宗祠,就没有族谱。没有族谱,就查不到祖上的来路。
如果赵家村的赵姓人,真的是当年那位太子出逃后繁衍的后人……那不建宗祠、不立族谱,就是最好的隐藏方式。
赵衡的后背升起一层细密的汗意。
倒不是害怕。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荒诞感。
前世他是个送外卖的。996加班熬秃了头,背着三十年房贷骑电动车穿梭在城市里,猝死在电梯里估计连个上新闻的资格都没有。
穿越过来之后,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是个穷书生的设定。好嘛,穷书生其实是个反贼头子的女婿。行吧,也认了。
现在你告诉我——这具身体可能还有皇族血脉?
赵衡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赵衍以为他不打算接这个话茬了。
“陛下。”赵衡终于出声,嗓子有些干涩,“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赵衍回答得很干脆,“朕也只是推测。宫中密档只记载了那七名心腹的姓氏,没有后续去向。但你若有心,回赵家村查一查,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赵衡苦笑了一下。
查一查。说得轻巧。赵德全那个老村正连村里几亩地都记不清,能指望他翻出什么家底?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赵铁牛只是一个普通的汉子,为什么会认识澹台敬这种武将世家之人?
一个普通农户家的汉子,怎么就入了大将军的眼?
赵衡心里翻起了无数个问号,却一个都没往外说。
“有时间,还是去查一查自己的来历吧。”赵衍已经重新迈开了步子,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不咸不淡的随意。
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人三观碎裂的话,不过是一句家常闲聊。
赵衡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回应,就见赵衍忽然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那层帝王的沉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属于二十一岁年轻人的好奇和期待。
“什么时候把你那清风朗姆酒拿来,让朕尝一尝?”
赵衡的思路猛然被扯断了。
刚才还在琢磨自己到底是不是皇族后裔这种惊天大问题,下一秒就被拽回了“要不要给皇帝送酒”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这落差也太大了。
“陛下的身体……”赵衡下意识就想拦。赵衍身体的余毒还未清理干净,钱不收的药方还没吃完,灌下去不出事才怪。
赵衍的脸色微微一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朕只是尝一尝。”他停了半步,偏过头看了赵衡一眼,“不碍事。”
赵衡看着赵衍的背影。那个穿着粗布麻衫的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去,步子依然不快不慢,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身侧的李德全小碎步跟上去,手里的铜手炉往赵衍那边递了递,被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赵衡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他冲那个背影喊了一声,“晚上给您送半壶过去。”
赵衍没回头。
但赵衡看到,他走路的步子似乎轻快了那么一点点。
李德全倒是回了头,冲赵衡比了个口型——多谢赵先生。
赵衡站在岔路口,目送那一主二仆三个人影拐过山坡消失在视线里。
秋风从山谷里窜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厚实,指腹上全是握刀柄磨出的硬茧。
九尺的身形。天生的神力。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穿越附赠的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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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赵衍说的是真的……
赵衡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急。眼下的事一桩比一桩紧——虎牢关的城墙要修、重工业区要搬迁、探子要清理、学堂要建……哪一件都比查族谱重要。
但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他向自家小院走去。远远地就听到铁蛋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院墙里面喊数:“……二百四十七!二百四十八!”
是在扎马步报数。
果果的笑声紧跟着响起来,夹杂着小金刚吱吱的叫唤。
赵衡站在院门外,听了片刻。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管他什么皇族血脉不血脉的。老子现在是赵家村的赵衡,是铁蛋和果果的爹,是清风寨的主子。这辈子把眼前的事干好了,比什么族谱都管用。
他推开院门。
铁蛋正扎着马步,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看到赵衡进来,眼睛“唰”地亮了,但身子纹丝不动,连报数的节奏都没乱。
果果和小金刚从墙角冲过来,一把抱住赵衡的大腿:“爹爹!师公说晚上要吃红烧肉!”
赵衡一把将果果连人带猴提了起来,夹在腋下。
“吃,都吃。”
他迈步进了院子,一脚踢开地上的竹节人,大声喊了一嗓子——
“明月!今晚多烧两道红烧肉,给京城那位端过去一盘,顺便送半壶酒过去。”
厨房里传来澹台明月带笑的应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