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赢探手,接过那方叠得齐整的红色布料。
皓月垂天,清辉泼洒,荒谷寂寂,夜风卷着微寒拂过。
布料入手温软,似揉碎了月华,还萦绕着一缕属于红衣的清冽暖意,沁入鼻息。
他指尖轻拂布面,柔缓如触天地灵珍,唯恐惊扰了这方寸间的温情。
头顶皓月倾洒银辉,他缓缓展布。
红绸铺展刹那,一对鸳鸯赫然入目,栩栩如生,恍若活物。
针脚细密如丝,隐于红绸之间,羽翎层次分明,灵动欲飞,雄鸟华彩,雌鸟温婉,交颈相偎,翅羽相触,绵绵情意,似要破布而出,溢满这寂寂荒谷。
这鸳鸯。
乃是昔年桃花林内,他与她嬉闹戏言,曾说要她亲绣,作为此生定情之信物。
彼时桃花漫山,粉英落满身,她羞恼轻捶他肩头,却将这句戏言,深深刻在了心底。
念及此处,东赢眼底柔情翻涌,如春水漫堤,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软笑意。
然,这梦幻般的温情,转瞬即逝。
东赢指尖抚过鸳鸯交颈之纹,动作骤然僵住。
一道冰冷惊雷,轰然劈入他心脉,震得神魂皆颤。
眼底柔情刹那崩碎,被无尽复杂情绪吞没。
有剧痛,有惶然,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深入骨髓、连他都不愿直面的恐慌,如深渊般缠上心头。
他猛地抬首,毫无征兆,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红衣肩头。
力道磅礴,指节泛白,布帛被攥得发出裂响,连红衣肩头骨节,都传来细微闷鸣。
红衣猝不及防,娇躯一颤。
秀眉紧蹙,贝齿咬唇,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痛楚,却未曾挣开。
东赢身躯微倾,几乎贴至她身前。
目光如炬,死死锁着她眼眸,呼吸粗重如刚历生死搏杀,声音带着焚心般的急切,崩裂般的不敢置信,更藏着一缕卑微到极致的恐慌:“红衣,我听天火所言……你要嫁人了,可是真的?”
他目光如灼链,缚住她双眸,似只要她应一声是,自身便会神魂俱灭。
不等红衣开口,他又垂首喃喃,声音渐低,满是蚀骨的失落与自嘲:“是其他宇宙海的大族子弟,对不对?”
“他们……的确比我强。”
“比我厉害。”
“他们手握权柄,根基深厚,能护你一世安稳,不似我,颠沛流离,仇家盈野,连自身明日都无从把握。”
声音愈轻,终细若蚊蚋,满心酸涩与自我否定,在胸腔内翻江倒海。
红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愤晃得身形不稳。
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挣扎,那化不开的失落,心似被巨手攥紧,痛得连呼吸都滞涩。
她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如鲠在喉,一字难吐。
她想解释。
想言明并无联姻,无大族子弟。
想告知他,这些年,她从未有半分嫁与他人之念。
想告诉他,腹中小生命,是他的骨血,是她苦等数载,唯一的执念。
可话到唇边,望着他失魂落魄之态,终化作一声无声轻叹。
她怕。
怕这真相太过突兀,崩断本就濒临绝境的他。
最终,她抬起微颤的手。
指尖冰凉,含着少女羞赧,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素手轻缓,缓缓落于自己小腹,定在那里。
东赢目光下意识随她指尖下移。
当望见红袍之下,那微微隆起、带着柔和弧度的小腹时,他如遭九天神雷轰顶,僵立原地,神魂俱僵。
浑身血液,刹那冲顶,眼前一片空白,转瞬又冻彻骨髓,四肢百骸皆寒。
脸上所有神情,瞬间凝固。
先前的狂喜,激动,剧痛,失落,尽数消散。
只剩一片彻骨的空白,极致的震惊。
瞳孔骤缩,缩如针尖,不敢置信眼前所见。
身躯不受控制,踉跄后退数步。
脚下凸石一绊,重心失衡,狼狈滚落在地。
泥土草屑沾满身,发间嵌满碎草,他却浑然不觉,视若无睹。
他缓缓撑身,艰涩如负山岳,一点点站起。
眼神空洞如枯井,无半分神采,直勾勾望着红衣。
唇瓣剧烈哆嗦,牙关相击,咯咯作响。
良久,才从干涩喉间,挤出几字,声音沙哑如磨石,满是绝望的了然:“难怪……难怪他们说你要嫁人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心内五味杂陈,酸甜苦涩,翻涌不休。
分不清是喜是悲,滔天信息量与眼前景象,如万斤巨石砸心,让他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红衣望着他失魂落魄之态,心似被万针穿刺,痛得难以呼吸。
娇躯微晃,一袭红袍如血,在夜风中划出决绝而凄楚的弧线。
素手不自觉抬起,指尖蜷缩,欲斩这乱麻般的纠葛。
脚步轻挪,缓缓朝这个爱入骨髓、亦伤入骨髓的男子走去。
每一步,皆如踏在无形利刃之上,脚心钻心之痛,连带着心脉,阵阵抽痛。
便在此时,一声压抑无尽怒火与痛楚的低吼,如惊雷炸响在寂寂荒谷:“可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东赢声音嘶哑欲裂,带着崩碎般的尖锐,倾尽全身气力吼出。
他死死盯着缓步而来的红衣,眼底怒火滔天,痛楚与绝望深如瀚海,目光如刀,似要洞穿她的神魂。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红衣!”
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砸在虚空,震得夜风都为之凝滞。
“那群人?”
“宇宙海的大族子弟——有几个是良善之辈?”
“你告诉我!”
“哪个不是觊觎你身上的传承与天赋,妄图利用你?!”
“你愚钝如痴!”
“被人卖了,还在为其数钱!”
字字如冰刃,淬着寒冽,狠狠扎入红衣心尖。
“我……”
红衣娇躯巨震,如被无形巨力轰袭。
踉跄后退,脸色刹那褪尽血色,一片惨白,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
她那双素来清澈如星的眼眸,此刻盛满惶然与伤楚,望着眼前歇斯底里、面目狰狞的男子,恍若初识,满是陌生与不敢信。
东赢见她这般伤愕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心疼,有悔意,可转瞬便被妒火与绝望吞没。
他猛地转身,背向红衣。
宽阔脊背,剧烈颤抖,压抑着极致的情绪。
先是一声哽咽,压在喉间,几欲溢出。
紧接着,凄厉而自嘲的狂笑,骤然响彻荒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谷回荡,凄冷彻骨,无半分喜意,只剩无尽悲凉与绝望。
“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
“物是人非……当真物是人非!”
“天道……天道轮回啊!哈哈哈……”
狂笑之中,滚烫泪水滚落,砸在尘土之上,晕开湿痕,转瞬被夜风卷干,了无痕迹。
【东赢心音:我拼尽全力修行,于生死间挣扎,欲攀至万界之巅。我以为足够强大,便能护你一世安稳,许你一世安好。可到头来,我竟如此可笑。你要嫁人,我自他人口中听闻;你怀了他人骨血,我需亲眼所见才肯信。我算什么?枉为男儿!连心爱女子都护不住,连许你名分的资格,都被他人夺去……】
“不……不是的……”
红衣终从极致震惊中回神,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颤颤巍巍。
她急抬素手,欲拉他衣袖,欲将所有真相,尽数诉与他听。
可话音刚起,便被东赢猛地打断。
他豁然转身。
双眸布满血丝,如熬干了所有心神。
声音冰寒如万载玄冰,刺骨冷冽:“不什么?厌我在此,碍了你的眼,是吗?”
他迈步,一步步逼向红衣。
每一步落下,脚下碎石皆被无意识溢出的玄力碾成齑粉。
磅礴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压得红衣几乎窒息。
“痴儿!你就是个痴儿!”
声音冰寒,却藏着一丝难掩的、痛彻心扉的颤音。
“被人欺辱,被人利用,还在为他人筹谋!”
字字如毒锥,狠狠刺向红衣心底最软之处。
末了,他倾尽全身气力,咆哮出声,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蚀骨的失望,还有焚心的质问:“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吗?!”
“啊!”
红衣被这绝望质问,彻底击溃心防。
如被无形重锤轰中心口,踉跄后退数步,后背撞在冰冷石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微颤的素手,难以置信指着自己,唇瓣哆嗦,良久才吐出细若蚊蚋的声音:“你……你说的是我?”
“回答我!”
东赢声嘶力竭,嘶吼出声。
拳头紧握,指甲深陷掌心,殷红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布满血丝的双眸,只剩焚心怒火与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红衣望着他这般模样,眼底惶然渐散。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清明,混杂着心死的委屈,与积郁已久的怒焰。
她深吸一口气,寒夜冷风入肺,微颤的娇躯稍稳。
声音虽仍有颤意,却多了刻入骨髓的倔强,与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直视东赢双眸,一字一句,清晰问道:“你以何等身份,来指责我?”
顿了顿,望着他骤然僵硬的面容,继续开口,字字倾尽心力:“我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这句话,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濒临崩溃的东赢。
他身躯巨震。
眼底怒火,刹那熄灭。
只剩无尽空洞,与死寂荒芜。
他未再听她半言,只是缓缓,缓缓转身。
留给红衣一个孤寂到极致,萧索到极致的背影。
那背影,似瞬间苍老千载,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微微弯下,如负万钧枷锁,再难撑起。
不远处,巨岩之后。
李屿川与天火,将谷中一切,尽收眼底。
二人的心,皆悬至嗓子眼,不自觉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呼吸放轻,唯恐惊扰了这对苦缠的痴人。
虚空之中,气机紧绷,剑拔弩张,似下一秒便要崩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火再难压抑,猛地踏出一步,碎石轻响。
他沉声道,满是焦急与怒色:“我们出去!不能再让他们这般下去!必须说清原委!再如此,二人皆会疯魔!”
然,他刚踏出的脚,便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臂膀。
李屿川目光复杂,望着谷中彼此伤害、却又深爱入骨的二人,缓缓摇头。
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奈与看透世情的了然:“无用的……”
他轻拉天火,将其拽回,续道:“给他们独处之境,让他们自己……了结。”
“有些事,旁人插手,只会乱上加乱。”
声音里,藏着难掩的疲惫,与过来人般的通透。
有些心结,如骨刺心。
唯有自身,亲手拔去,方能痊愈。
旁人相助,不过是隔靴搔痒,反会让骨刺更深。
荒谷空气,仿若凝固。
只剩红衣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在夜风中飘散。
她那双素来倔强灵动的眼眸,此刻蓄满晶莹泪水,如断链星辰,顺着苍白脸颊滚落。
砸在衣襟之上,洇开深色痕迹。
她咬唇,唇瓣咬破,殷红鲜血与苍白相映,刺目至极。
她却忘了擦拭泪水,忘了痛楚。
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的,却藏着数载积郁的质问:“你凭什么……凭什么这般指责我?”
“你自那山洞出世后,便音讯全无,彻底消失!”
声音陡然拔高。
数载的委屈,恐惧,思念,绝望,在这一刻如天河倒泻,汹涌而出,再难压制。
“你可知,这些年,我有多伤心,有多惧怕!”
“日日夜夜,我都在等你的消息!”
“我日日立于山巅,望你离去之向,一等便是终日,从日出到月升,从月升到星落。”
“我怕你就此消失,怕你被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斩于刀下!”
“我甚至……怕你在外饥寒交迫,受半分委屈!”
“我更怕……怕因你之故,你的亲友,遭仇家暗算!”
“为护你家人,我与宇宙海挑衅的大族,对峙三月,险些身死道消!”
“这些,你都知道吗?!”
声音到最后,尽被哭腔淹没。
字字泣血,藏着她数载的心酸与苦楚,狠狠砸在东赢心上。